那场淅淅沥沥的冷雨,是褚幽蛾刻在心里的回忆。
那天满路泥泞,风雨刺骨,她正被一众正派弟子追杀,亡命奔逃,一路上,哪怕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身上累累伤痕,却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正在追兵步步紧逼之际,路边荒草翻涌,一条巨大的黑蟒突然破土而出,瞬间将几名正派弟子撞翻在地,其余人施展法术,打在黑蟒鳞甲之上,却无一点效果。
两个身影从暗处缓步踏出,看清两人身份的刹那,褚幽蛾紧绷的神经总算舒缓了一些,带着几日的疲惫跪倒在地。
“荒,潼谷……”
“你先去见掌门,剩下的我们来应付。”
同门的声音传入耳中,褚幽蛾顾不上连日奔逃的疲惫,咬着牙继续向前狂奔,她仓促回头看了一眼为她挡住追兵的背影,转身离去。
回到宗门后,她如愿见到了掌门,此时的掌门和她几年前见到的那个掌门大不相同,看起来苍老,憔悴,已没有当年的那份壮志豪情。
“掌门……”褚幽蛾颤抖着手,将一张不知承载着多少同门姓命的纸交了上去,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痛苦,褚幽蛾再也止不住眼泪,哭了出来。
那个满脸愁容的男人看了一眼,便匆匆将纸卷起,他将那纸攥在手中,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它捏碎。
褚幽蛾知道,上面是她同门的死讯,而像这样的纸,她早就不知道带回来多少了。
“褚幽蛾,你很熟悉灵修门周边地势,我命你带同宗门弟子,趁今晚夜色离开。”
“可是,掌门,如果离开灵修门,我们又能去哪?我们是妖啊,他们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男人看着满脸泪水的褚幽蛾,有话却不知如何说出口,半晌,男人才开口留给褚幽蛾最后一句话。
“记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而我,也会拼尽我的全力,为你们争得一线生机。”
在那个时候,生而为妖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
“喂,你还好吗?以前打架的时候,可不见你会走神啊。”
“我……还好。”褚幽蛾正了正心神,强迫自己不去想以前的事情。
“有计划吗?”
“你上前正面抵挡,我用法术辅助,然后找机会逃跑。”
褚幽蛾解下身上衣服,往空中一甩,一件完整的衣服瞬间散为万千细密丝缕,细丝之间相互交错,在这屋子里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汐月上前一步,一剑斩断近处的细丝,苍邱凭借灵活身形,从细丝的间隙中冲出,再次持刀与汐月对峙。
褚幽蛾紧握银杵,将身上灵气,注入其中。
这根银杵是褚幽蛾自己炼制的玄器,名为“结丝”,将灵气注入其中,便可织出灵丝,如若不慎,便会被这由灵气织成的丝线割伤。
只见褚幽蛾挥动银杵,便在这屋内纺出一根灵丝,凌隐感觉到其锋利的灵气,知道不能触碰。
“「金咒·化刃」”
凌隐尝试斩断灵丝,那道刀光自空中划过,行如流水般轻松割断普通细丝,但当剑气与灵丝触碰时,却有一种明显的阻滞感,想切断它十分吃力。
“师姐,小心这些丝线,很锋利,也很结实。”
汐月点头回应,一边与苍邱缠斗,一边躲过褚幽蛾织出的灵丝。
褚幽蛾操纵细丝,试图将汐月缠住,汐月汇聚灵气,周遭细丝瞬间冰封,碎裂在地。
苍邱立刻接上一刀劈砍,褚幽蛾纺出灵丝,断掉汐月后路,却不想凌隐见机出手,几条火龙呼啸窜出,直冲两人而来。
苍邱怕火,一见到这架势立刻闪身躲避,火龙逼近褚幽蛾,却被一根根灵丝割开,威力减弱大半。
“嘶……烫。”
因为躲避不及,苍邱的衣服被火龙点着,顺势往地上一滚才把火苗熄灭。
褚幽蛾观察局势——汐月距离他们很近,但与凌隐之间被灵丝隔开,丝阵已经布成,汐月离门也是最近的,可以假意攻击凌隐,趁汐月分神时逃离。
“事到如今,还要反抗吗?”汐月言语之中依旧带着寒意,有着独属于她的那种凌冽。
“关心一下你的师弟吧。”
褚幽蛾划出几道灵丝,又操纵细丝困住凌隐,把他的行动限制在一个小的区域内,苍邱心领神会,绕开褚幽蛾的灵丝,直取凌隐而去。
汐月见凌隐有危险,便顾不得眼前的褚幽蛾,回身追赶苍邱。
“计划已成。”
褚幽蛾轻声冷笑,操纵细丝,将其编为柔韧坚硬的丝绳,苍邱踩住丝绳,借力朝后方一跃,一手将剩下的烟丸全部扔在地上。
“我们来日再见。”
两人随即隐入烟雾中,逃出客店。
“「缚灵·解」”
凌隐捻住符箓,施展起缚灵的秘咒,使褚幽蛾遗留下的灵丝消散,至于那些细丝,借点火烧光就好。
“打……打完了?”
听见打斗声消失,祺齐重新化为人形,在柜台下面探头查看。
凌隐又一次拎起祺齐衣领,质问:“平时就你吃得最多,打架的时候你怎么一点忙都帮不上。”
“凌隐大哥欺负人,要是我有你们这么强,我肯定是最勇敢的。”
“还敢顶嘴?”
躲在厨房的客店老板见外面安静,拿着一把铁铲出来查看,见褚幽蛾一行人不在,才瘫坐在椅子上,如释重负般地大口喘气。
凌隐环顾已经不成样子的客店,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他拉起先前那名门派弟子,询问他状况如何。
“我还好,一点……小伤罢了。”
“我看你可不像受了点小伤的样子,还有你那几个师兄……你有什么打算?”
“劳烦少侠带他们回房间,拜托了。”
到了晚上,那几名门派弟子逐渐苏醒,汐月给他们检查伤口——虽然受了点伤,但好在没有大碍,静养几天即可。
客店老板的损失,这几个门派弟子凑了十两银子,尽数交于客店老板,权当赔偿。
那个门派弟子也按约请了凌隐一桌饭菜,一壶好茶,汐月说太累,回房休息去了,祺齐吃了点东西,因为害怕门派弟子,也回去了,现在坐在桌边的,就只剩下凌隐和那个门派弟子了。
难得与一个宗门的弟子有接触,当然不能只是吃吃喝喝,凌隐顺势打听起有关魔门的消息。
“凌隐兄这就有些难为我了,魔门肆虐时,我又未曾亲历,怎么能有什么消息。”
“道听途说的流言也无所谓,就当是闲聊。”
那名弟子倚靠在椅背上,思索半天,回答凌隐:“听说那魔门,不止有妖,还有不少人,不知怎的,他们都对那魔门掌门十分敬仰,马首是瞻。”
“有点意思……”凌隐倒了杯茶,问:“还有别的吗?”
“哈哈哈,凌隐兄,光是这些东西都是我从那些说书人口中听见的,我又不曾亲历,怎么能讲出什么。”门派弟子摊开手,随后站起身,轻拍凌隐肩膀:“都过去了,魔门已经没了,那些流窜的妖人,早晚都能清剿干净。”
这张桌子上总算就剩凌隐一人了,他抿了口茶,却觉得苦涩,索性回房间睡觉去了。
……
褚幽蛾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发现身上披着苍邱的外衣,苍邱赤裸上身,生了一堆篝火,此时因为无聊,在火堆旁边拿着小刀削木棍。
“醒了?”
褚幽蛾想站起来,却因为白天与凌隐一战中,灵气消耗过大,连活动身体都很艰难。
“站不起来就接着睡吧,现在也没事可做。”
苍邱依旧削着他的木棍,直至把木棍一端削得光滑尖锐,用手摸了摸,露出满意的表情。
褚幽蛾强撑着坐起来,盯着篝火看了半天,最后做出决定。
“明天,我们去找一个人。”
“找人?”
“对,今天遇到那个叫凌隐的小子,他带着一块玉佩,和灵修门有关系,当年有一个和我一起逃出来的灵修门弟子,也是我的同门师兄,他叫荒,很厉害,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我只管收钱办事,只要你不让我送死,干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最近风头很紧,就不能等几天再说吗?”
见褚幽蛾半天不说话,苍邱随手把刚削好的木棍丢入火堆,看着木棍一点点在火中消失:“好吧,你说的算。”
苍邱起身离开,他不喜欢火光,睡觉的时候,他更习惯于窝在树丛之中。
一阵夜风吹过,褚幽蛾觉得身上有些冷,不由得凑近篝火,裹紧了身上的布巾。
“掌门……”
已经过去的事,对吗?
其实有些事,很难说真的会过去,它们总是能在一个人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对褚幽蛾来说,灵修门的往事是她究其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疤,但为了活下去,为了希望,她会忍受这种痛苦,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