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山下的农户结束了一天的劳碌,他们的裤脚上沾着尘土,脸上也留着擦汗时留下的泥痕,扛着农具,一步一步朝着村子走去。
“哎呀,这不是凌隐吗。”
其中一个农人看见正好下山的凌隐,便大声招呼起来,引得不少人停下脚步,朝凌隐这边看过去。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啊?”
“找王叔借点东西。”
“找王诚至啊……”那个农人又接着说:“他最近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真把他那个儿子当宝贝养啊。”
“哎,你可别乱讲。”另一个农人打断:“谁家生了孩子不爱护,更何况他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一个儿子。”
“行行行,不说这个了,凌隐啊,你不是要找王诚至吗,我刚才看见他扛着两筐桑叶回去了,现在估计还在家里呢,要找他就快点过去吧。”
凌隐谢过两个农人后,便朝着王叔家赶过去。
“希望王叔在家,不然又得等好久了。”
隔着篱笆,凌隐就看到刚从蚕房出来的王叔,他背着一只有半个人高的空竹筐,应该是刚喂完蚕。
“王叔,打扰了。”
王叔抬头一看,便看见靠在篱笆上招呼他的凌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擦掉顺着额头流到他脸上的汗,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来借点墨条。”
王叔喘着粗气,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偷了我的梅子,还有脸朝我借东西。”
“我就吃了那么一点。”
还不等凌隐说完,屋子里传出震雷般的婴儿哭声,王叔听见后,立刻卸下背后的空竹筐,急哄哄冲进屋子。
过了一会儿,婴儿的哭声依然不止,凌隐便朝屋子里喊了一句:“王叔,不要紧吧。”
王叔从屋子里出来,说话的语气中都有藏不住的疲惫:“你王婶睡了,这孩子我哄不明白,你过来帮帮忙。”
凌隐听后便翻过篱笆,跟着王叔走进屋子,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似乎因为劳累过度睡着了。
女人身旁放着一只由柳条编成的小筐,襁褓之中的婴儿躺在小筐里,声音尖锐如同小刀,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王叔笨手笨脚地将孩子抱起来,学着他妻子的样子晃,却不想孩子哭的更凶,王叔的脸也因急躁憋的通红。
“王叔,孩子不是这么哄的。”
凌隐从王叔怀着夺过婴儿,他一手挽住婴儿后颈,轻轻摇晃着,婴儿的哭声随凌隐的动作渐渐止息,最后也沉沉睡去。
“你这小子从哪里学的?”
“从我师姐那里学的,在我小时候,她就是这么哄我睡觉的。”
“对了,你不是要墨条吗,拿着。”
王叔把一根墨条塞到凌隐手里,因为此时天色渐晚,凌隐也不能待太久,收下墨条后就匆匆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凌隐一路飞奔,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勉强能在太阳下山前赶回去。
这时,凌隐远远看见有一个农人跑过来,神色慌张,那农人一见凌隐,便大声叫喊。
“凌……凌隐,灵……祠……”
“别着急,你先缓一缓。”凌隐见他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说不明白,便先让他歇一歇,等到他呼吸顺畅时,凌隐才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今早村里祭境灵,我因为有事没来,晚上路过时,想祭拜境灵,讨个吉利,结果撞上鬼了。”
“鬼……哪来的鬼?”
“你要信我,真的有鬼啊。”
“既然如此,老伯你先回家去吧,我去看看到底什么鬼。”
凌隐赶到灵祠时,只看到一地狼藉,连供桌上的香炉都打翻在地,他也分不清这是老伯在慌乱时碰倒的,还是那所谓的“鬼”干的好事。
祠堂很黑,凌隐便抽出一张符纸。
“「烛明」。”
明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座灵祠,凌隐这才发现,供桌上的馒头竟然少了几个,虽然他白天吃了一点,但他很肯定有人,或者说“鬼”动过这些贡品。
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凌隐身后窜了过去,可当他回头查看时却没有一点痕迹。
“真见鬼。”
凌隐把手伸向剩下的符箓,却无意间瞥见了露出在灯台后的那条尾巴。
“别躲了,我都看见你的尾巴了。”
一只老鼠从角落里悄悄探头,在看到凌隐后,却反常地迅速朝凌隐爬过去,一直到凌隐脚边才停下。
“我还是不习惯和一只老鼠说话,所以……”
“我……我知道了,凌隐大哥。”这只老鼠施展化形术,在眨眼工夫就化作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模样。
他是鼠妖祺齐,之前因为偷吃村民的粮食被凌隐收服,因为并未伤人,也就小惩大诫,祺齐还认了凌隐做大哥,时常帮凌隐跑腿。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连给我师父的贡品都敢动。”凌隐单手拎起祺齐,板着脸质问。
“凌隐大哥,我……我真的有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看到有些吃的,才临时起意……”祺齐声音发颤,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
“行了行了,这些东西我又不是没吃过,都是小事,师父他老人家不会在意你吃的这点东西的。”凌隐放下祺齐,笑着安抚。
祺齐捡起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啃起来,却被凌隐一把抢走。
“别吃这种东西了,来我那里,我带你吃一顿。”
“真的吗?谢谢凌隐大哥。”
……
被祺齐一耽搁,凌隐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院子里很静,只能听见些许虫鸣,师父和汐月似乎都不在。
厨房似乎还有些光亮,凌隐走进去一看,发现里面没有人,但汐月已经把饭菜做好,摆在桌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这是师姐做的饭菜,碗筷应该放在外面,你先吃饭,吃完了记得洗碗。”
“凌隐大哥要干什么。”
“吃饭,别多问。”
凌隐从柜中拿出一根蜡烛,把它装在木制的架子里,蒙上一层纸,就成一盏灯笼。
“我住的那间屋子你应该知道在哪,今晚就到我那里睡,别回村子里,免得吓到人。”
“唔……嗯,我……道了。”祺齐塞了满嘴的饭,只能作出含糊不清的回答。
白天捉弄汐月的事,也总得赔个不是,如果汐月不在院子里,那应该就在后山,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于是,凌隐就提着灯笼,往后山去,今日月色皎洁,照在路上倒算看得清楚,让凌隐觉得手上的灯笼有些多余。
后山有一片空地,这是凌隐平时练功的地方,他虽然主修符箓之术,但也会学些拳脚功夫,汐月平时也在这里练剑,偶尔指导凌隐练功。
可凌隐四下张望,也没见到汐月的踪迹,他有些失落,但又转念一想,除了来后山练剑,汐月还可能去一个地方,不过要是真的在那地方遇见汐月……
“过去看看吧,反正师姐也不一定在那儿。”
凌隐来到一个水潭边上,周围没有人,月光照在潭面上,就如同一面镜子,随着风的拂过泛起涟漪。
“果然没人……算了,先回去吧。”
凌隐转身将行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水潭中传来了“哗啦”一声,他正要查看,却因潭边岩石湿滑,不慎掉入水中。
“倒霉……”
这时,有东西托住了凌隐的后背,还不及凌隐反应过来,一只手拉住他,直接把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眼睛因渗水产生的刺痛逐渐缓解,凌隐也看清了眼前那个人——汐月光着身子,脸颊泛红,两只手挡在身前,显得很不自然。
汐月的脸上,是羞涩和气愤,但她看向凌隐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帮我拿浴巾。”
凌隐在潭边的岩石上找到了那条浴巾,回去的时候,汐月正坐在潭边梳头,凌隐上前帮汐月披上浴巾,接过梳子,小心翼翼地帮汐月梳理头发。
“师姐,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
“师姐还在生气?”
汐月不说话,只留下一声轻哼作为回答,凌隐从中听出汐月的不快,只能在心里默默想办法。
“对了,符箓。”
凌隐心生一计,拿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化形符箓,又拾起一片落叶,将其化为一只花猫,这只猫轻盈地跃起,跳到汐月的腿上,撒娇似地叫着。
“又是你的小把戏吗?还挺可爱的。”
花猫蹭着汐月的身子,引得汐月一阵爱抚,看到汐月脸上露出的笑意,凌隐也总算松了口气。
“师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之前的事……”
“不行。”
“可是,你明明笑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汐月起身穿好衣服,想走,却被凌隐拦住。
“我给师姐变个戏法,师姐是不是也该给我留点东西。”
汐月随手甩出一根青色的羽毛,说道:“你想要的话,这个给你了。”
凌隐拾起羽毛——不用想,这是汐月洗澡时脱落的,上面还残留着水珠,还带有微弱的寒气。
“师姐,我一直想问,你掉毛的时候不疼吗?”
“我不要紧,倒是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凌隐收好羽毛,看向趴在地上的花猫,驱动灵气,说了声“解”,那只花猫便重新变回叶子。
化形之术尚有缺陷,凌隐本来打算回去之后研究的,但现在时间太晚,还是听汐月的话,早点休息为上。
回到小屋的时候,凌隐发现原本杂乱的地面已经收拾干净,散落一地的书籍也都整齐放在木架上,祺齐正躺在他的床上,死死睡去,嘴里还嘟囔着凌隐听不懂的词语。
“看在你帮我整理屋子的份上,我的床就让给你了。”
凌隐从柜子里拖出被褥,平铺在地面上,他躺在上面,拿起那块他父母给他留下的玉佩,他将那块玉佩前后摆弄,却仍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块普通玉佩吧。”
凌隐闭上眼,不再想别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他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