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铺着青石砖,石阶向上延伸,六七道人影立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为首那人穿着黑袍,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
殿内没有风,但他的袖口却向后微微扬起,袍子下面空荡荡的,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石座上,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狭长,眯成两条细缝。那两点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像钉子一样扎得人生疼。
青衣人走进大殿,拱手行礼,弯腰躬身。
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也都跟着弯下腰去。
“剑尘,剑语。”黑袍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击,回荡不息。
“大长老。”剑尘应声。
黑袍的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停顿片刻。
“十个。”他说。
没有人说话。
“万兽山脉。拿晶核来换。”黑袍的手指在石座上敲了一下,“东西南北,四个营地。天黑之后就去。猎得多,就能进入下一轮。也有别的奖赏。”
最后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底下那群年轻人的喉咙动了动。
黑袍不再看他们。
“现在开始。”
剑尘转身,抬手一挥。
人群动了,像一群被驱赶的蚂蚁。墨问走在边上,没有看那黑袍,也没有看剑尘。
他只看着地面。
石砖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颜色暗绿。
他们走出大殿,上了路。
山脉就在前方。
不是一条巨龙,就是山,一座接着一座。
树木茂密,杂草丛生。
偶尔有吼声从里面传出来,沉闷压抑,像有什么东西在厚土之下翻身。
剑尘停下脚步,回过头。
“兽皇谷里头,”他说,“有八级的元兽,炽皇境,不止一头。”
空气凝固了片刻。
“别往里走。”剑尘又说,“遇到危险,就喊附近的人。”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营地到了,木栅栏胡乱钉在一起,几顶帐篷支在地上,勉强能挤下几十个人。
“什么时候进去?”有人问。
“分队。”剑尘说,“听队长的命令。别乱跑。”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帐篷,墨问和墨雪儿走在后面。
一道身影凑过来,白色袍子,面容干净。
“楚恒。”青年报了自己的名号,笑了一下,“请教兄台高姓?”
“墨问。”墨问说。
“墨兄弟这次,”楚恒的笑容没有消退,“想拿第几?”
墨问没有回答。
另一道身影插进来,蓝色袍子,墨岩。
“哟。”墨岩的声音不像是在打招呼,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咱们墨家的‘天才’么。”
墨问抬眼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墨文。
“你也来了。”墨问说。
“我来,”墨岩走近两步,袍角扫过地上的碎石,“顺便带句话给你。你,退出。”
墨问没有动。
“资质平平,”墨岩继续说,“也配来剑元宗丢人?趁早滚吧,省得待会儿见了血,难堪。”
墨问的嘴角扯了一下,很淡,像刀锋上的反光。
“就凭你?”他说。
“够了。”
剑尘回来了,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涟漪。
墨岩闭上嘴,墨文也闭上嘴,墨雪儿咬着嘴唇,盯着他们。
“这里是万兽山脉,”剑尘说,“不是墨家后院。”
三个人都没有再出声。
风吹过营地,旗帜猎猎作响。远处,山脉沉默着。
队伍分好了,剑尘念名字,点到的人站到一边,墨问和楚恒分在一组,墨岩和墨文在另一组。墨雪儿单独跟一个剑者走。
他们进了山。
林子很密,光线暗淡。脚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没有声响。
偶尔有低阶元兽窜过,速度快,带起一阵风。
没有人追赶,第一轮考核还没有正式开始,营地外面就是猎场,但大家都按捺着。
他们在等待,等一个时机,等别人先动手,自己好捡漏,或者等别人把厉害的元兽引开。
墨问不急,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楚恒跟在后面。两个人半天没有说话。
一只灰兔大小的元兽从灌木丛里蹿出来。
三阶,皮毛灰黑,额头上有一点白毛。它似乎受了惊,慌不择路,正好从墨问脚边掠过。
墨问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
楚恒出手了,剑光一闪,很细的一道寒芒。那元兽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鲜血溅在黑色的泥土上,很快渗进去,只剩一小片暗红。
楚恒走过去,弯腰,从元兽头颅里抠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他擦了擦,收进怀里。
“运气。”他说。
墨问看着他收晶核的动作。手法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河床尽头是一个小山谷。
谷口有几具新鲜的骨架,不知道是什么元兽留下的。
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
楚恒顿了顿脚步。“有点不对。”
墨问也感觉到了。空气里有股腥味,不是死水的腥,是活物的腥,带着体温的腥。
谷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头斑斓巨虎走了出来。体型不算巨大,但筋肉虬结,每一步踏在地上,爪子都嵌进土里。
它盯着这两个闯入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六阶,相当于人类剑师的实力。
楚恒的手握紧了剑柄。他侧过身,把墨问隐隐护在了身后半步。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他确实做了。
巨虎没有急着扑上来。它在试探,尾巴缓慢地摆动,像一条沉重的鞭子。
墨问往前走了半步,越过了楚恒。
他没有拔剑。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有淡淡的气流缠绕,几乎看不见,但周围的落叶开始违背风向,朝着他的掌心聚拢。
巨虎的瞳孔缩了缩。它似乎感应到了某种让它不安的东西。
呼噜声停了。它伏低身体,做出攻击姿态,却迟迟没有发动。
对峙。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突然,巨虎猛地向后一跃,转身钻进密林,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它放弃了这两个猎物。
楚恒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湿了一片。
“它怎么跑了?”他有些不解。
墨问没有回答。他看着巨虎消失的方向,手指松开。
那些聚集过来的气流瞬间消散。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走吧。”他说。
他们没有深入山谷,原路返回。路上又遇到几拨人。有互相交换情报的,有因为猎物归属差点打起来的,还有人受了伤,被同伴搀扶着往营地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亢奋混合的神情。
墨岩和墨文也回来了,他们的收获不错,楚恒远远看见墨文正跟人炫耀一颗较大的晶核。墨岩看到了墨问,眼神阴鸷地盯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过来。
上次在营地外面,剑尘的警告和墨雪儿那冰冷的目光,让他有所顾忌。
天色将晚。营地重新热闹起来。人们清点着一天的收获。篝火燃起,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贪婪的脸。
大长老说的“额外奖励”,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心里。高阶晶核,谁都想要。
墨问坐在篝火边缘,离人群稍远。他掏出白天楚恒猎杀那只三阶元兽后默默递给他的那颗小小晶核。透明的,没有什么光泽。他捏在指间,对着火光看。
火光跳跃。晶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收起晶核,抬头看向山脉深处。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里有八级皇兽,有兽皇谷。
他记得墨岩的话。“废物。”“资质平平。”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一动不动。只有眼里的光,比火更冷。
夜风刮过营地,卷起火星,飞向高空,很快熄灭在浓稠的夜色里。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