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要的东西我可给您带回来了。”何问渠把两盒牛肚放在备菜台上,一个手抵着光滑的大理石台边,一边翻找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
“您看看,现在小孩子们感情培养的多好。”何问渠说笑着把照片放在刚刚穿好围裙的宋望津眼前。
“刚刚我去超市,正好看见如许和小言在玩闹呢。”话一出口,原本笑眯眯的宋望津神色立刻出现了些许异常。
“小言?刚刚在超市?”宋望津狐疑地看着这张由于距离较远并不是很清晰的照片。
“是啊,怎么了师父?”何问渠也发觉了师父神色的不对劲。
“那刚刚在屋子里被我检查单词的是谁?”
“啊?”
“打个电话给如许问问。”突然想起了刚刚乖巧得有点反常的小孩子,一个不太好的想法在宋望津脑海里浮现。
这么大胆吗?
“喂,哥,咋了,我在楼下买饮料了,马上会上去了。”何如许一手牵着闹腾的小孩子,一边接通了何问渠的电话。
“我今天去我单位旁边的那个超市看见你和咱弟弟在一起,那个是小诺还是小言啊?”开着免提,何问渠一面朝着电话那头问话,一面看着师父越来越冰冷的脸。
“是小诺啊,哥,哈哈……小言今天要回去检查单词的啊……”被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的何如许冲着身边还在闹腾的小孩子使了个眼色,硬着头皮把这个谎言应了下来。
“是吗?那小诺怎么今天这个时间没去图书馆,反倒是去了超市瞎溜达啊。”和两个徒弟相处多年的宋望津自是一瞬间就听出了何如许言语中的不对劲,质问般地接过了话茬。
“呃,师父啊,小诺也不能天天做个书呆子吧,这不快周末了嘛,我寻思带孩子出去透透气嘛……”越说越心虚,何如许和许言交换了一遍又一遍眼神,每一遍都透着“我们要完蛋了”的危险信号。
“五分钟,何如许,带着许言到我的眼前。”宋望津算是彻底确定了,给二徒弟下了最后通牒,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许诺,你出来。”挂了电话,宋望津黑着脸敲开了许言的房间门,从里面揪出了正在看书的许诺。
——
“完了完了,许言,我们要嘎掉了,师父发现了。”被突然挂断电话的何如许也是慌了神,好吧,他承认,很久没有向师父撒过谎,这个技术实在是退步了不少。
看着已经吓傻的许言,知道逃不过一顿罚的何如许拉着小孩子就往师父家奔,一边走一边告诫许言要好好认错,不要再拱师父的火了。
“叩叩叩。”一路狂奔的两个人,勉强在师父定的时间之内出现在家门口,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何问渠,先是狠狠地瞪了自己不争气的弟弟一眼,然后用眼神示意二人师父在书房。
深吸一口气,两个人换了拖鞋便一前一后进了虚掩着门的书房。
端跪在书房一角的许诺是二人进入书房看到的第一幅画面,第二幅,便是黑着脸看书的宋望津。
没有一句话,宋望津勉强施舍了战战兢兢的二人一个眼神,手里攥着红木戒尺,很随意地挥向许诺的方向。
心领神会。
宋望津走出书房时,书房里赫然是三个排排跪的壮观场景。
——
“三位少爷,师父让我来叫你们吃饭去。”
约是过了半小时,何问渠奉命来喊犯了大错的三人去填饱肚子。
“吃饱了,好挨打。”
三个人耷拉着的脑袋也是抬起了几分,相互对视几秒,便悻悻起身,共赴“最后的晚餐”。
同样是跪了半个小时,经验丰富的何如许的状态还算可以,只是跪得酸胀的双腿让他在起身的时候有些许别扭。
可是没怎么罚过跪的两个小孩子算是遭了殃,钻心的疼痛渗透在两对细皮嫩肉的膝盖中,温水煮青蛙般地啃噬着小孩的意志。
时常运动的许言尚且扶着墙缓了好一阵儿,平时天天泡在图书馆的许诺更是摔了一跤才在何问渠的搀扶下勉强起身。
——
黑着脸的师父,摆放整齐的配菜,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鸳鸯锅。
三个胆战心惊的戴罪之身刚一出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格格不入的光景。
嘶,好恐怖。
“师…师父……”虽说都害怕,但犯错经验丰富的何如许还是想在吃断头饭之前给自己和两个小家伙争取个死缓。
“先吃饭。”宋望津抬了抬眼皮,打断了何如许的话。
宋望津向来如此,不管自家小孩犯了什么错,闯了天大的祸,他都坚持绝不饿饭,身体健康才是革命的本钱。再生气,再手痒,也得把小崽子喂饱了再狠狠地揍。
夹着尾巴的一只大狐狸和两只小狐狸面面相觑地排排立在饭桌前,不敢动,更不敢坐。
“坐。”
宋望津深吸了一口气,幽深的目光灼向三人。
“现在不坐,未来的几天你们更是不用想沾凳子。”
本就战战兢兢的三个人被惊得颤抖,相互对视一眼,堪堪贴着椅子边虚虚坐下。
汤底是浑浊的赭色,油脂凝成厚实的膜,覆在表面,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暗涌的、沉闷的热气。气泡从深处迟缓地升上来,在黏稠的液面撑起一个半球,颤了颤,便悄无声息地破了,留下一圈逐渐消逝的油晕。
藕片沉在锅底,孔洞里灌满暗色的汁,边缘被炖得模糊,像正在融化的、苍白的骨节。豆腐泡瘫软地浮着,表皮皱缩成灰黄色的痂,吸饱了汤汁,沉甸甸地坠着,仿佛一碰就会渗出浑浊的体液。肉片蜷曲僵硬,血色早已褪尽,泛着惨白,在滚动的汤汁里微微抽搐,像在无声地挣扎。鸭肠缠成一团,半透明地浸泡着,黏液在沸汤中析出,牵出细而韧的丝。小孩子最爱的毛肚此时尖角向上翘起,黑褐色表面布满细小的凸起,在蒸汽里微微翕动,像某种深海生物残存的呼吸。
火候持续不断地舔舐着锅底,所有内容物都在缓慢地翻滚、推挤、重叠,偶尔被推到表面,又立刻被新的浪头压回去。汤面愈发浓稠,浮沫聚集成灰白的絮状物,黏在锅壁,留下一圈圈干涸的印痕。热气依旧升腾,但已不再轻盈——它湿漉漉地压下来,裹挟着过于饱满、近乎腐败的浓郁气味。锅中的翻涌渐渐疲惫,像一场冗长而沉闷的、无人观看的表演,只有那些沉默的内容物,仍在浑浊的热汤中,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一餐无言。
宋望津默默地放下筷子,回到书房。
四个小孩心领神会,陆续用完餐后,收拾干净餐桌卫生,何问渠向三人使了个眼色,便系上围裙,着手刷碗。
三个戴罪之身垂着头,叩响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