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根生回了一趟河南。
不是秀兰让他回的,是他自己决定的。
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回家的想法。
他觉得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要当面说。
他买了火车票,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阿钟要跟他去,他没让。
"阿钟你在家看着果园,这 300 棵刚种下要浇水。"
"根生哥,我陪你去,果园我让阿武看着。"
"不用一个人回去,有些话好说。"
阿钟点头"那根生哥路上小心。"
"嗯。"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一袋海南的芒果干,一袋海南的椰子糖,给爹娘,康康,果果的。
他口袋装着那截黄花梨树根。
他走进海口火车站——候车——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手伸进口袋摸那截树根。
树根凉的。
他的心里也凉的。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热带雨林变成亚热带丘陵,从亚热带丘陵变成华北平原。
绿色越来越少,灰色越来越多,天越来越低。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树根已经很黑了,纹理像一幅精细的地图。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秀兰在灶房里做饭,康康在院子里写作业,果果在跳绳。母亲在灶台前帮忙,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喝茶。
康康第一个看见他,从板凳上弹起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爸爸!”
果果扔了跳绳,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
陈根生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康康瘦了,果果也瘦了。康康的头发长了,个子也长高了。果果的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秀兰随便扎的。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康康仰着脸问他。
“爸爸想你了。”
“你不是说要到年底才回来吗?”
“提前了。爸爸想给你一个惊喜。”
康康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黑洞洞的。
果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道口水印子。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秀兰从灶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比上次他回来的时候又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下巴更尖了。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旧T恤,洗得发白了,领口松松垮垮的。
“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用围裙擦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转身又进了灶房,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端着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每一次一样。
晚上,康康和果果睡了。陈根生和秀兰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秀兰,我今天回来,是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年底之前,我一定把你们接过去。”
秀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海南的果园,现在已经是省里的示范基地了。榴莲蜜的品牌也做起来了,销路不愁。今年的收入比去年还要多,债还了一大半。钱德胜进了监狱,他做局坑我的笔糊涂账也解决了,我的一个合作商苏敏,有田勇的联系方式,她在帮我找,这样赵德厚的那张借条的事,就能解决了。等年底最后一笔大账收回来,债就还完了。”
“然后呢?”
“然后在海南买房子,把爹妈也接过去。一家人在海南,再也不分开。”
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根生,你爹妈愿意去海南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爹妈在河南住了一辈子,亲戚朋友都在这里,让他们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们愿意吗?
“我去跟他们说。”
父亲在堂屋里看电视,母亲在旁边择菜。陈根生走进去,在八仙桌前坐下来。
“爹,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父亲把电视关了,看着他。
“我在海南那边的事业已经稳定了。我想把你们和秀兰、孩子都接过去。一家人在海南,再也不分开了。”
母亲放下了手里的菜,看着父亲。父亲端着搪瓷茶缸,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爹,您去不去?”
父亲沉默了很久,把茶缸放在桌上。
“根生,你是独生子。你去哪,爹妈就去哪。”
陈根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使劲忍着,没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母亲也哭了,用围裙擦着眼睛,一边擦一边说:“去去去,都去。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父亲没有哭。他看着陈根生,说了一句:“海南热不热?”
陈根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热。比河南热多了。”
“那我和你妈要带几件短袖。”
“带,多带几件。”
那天晚上,陈根生躺在床上,把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树根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股微微的凉意。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他说服爹妈了。比想象中容易。
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是因为爹妈本来就想去。
他们虽然不想离开故土,但更不想在河南孤零零地老去,他们想跟儿子在一起。
他们是独生子的父母,没有别的孩子可以依靠。他们能靠的只有他。
他把树根放回枕头底下,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年底。还有不到五个月。
他要把这五个月的每一天都掰成两天用。
陈根生在河南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早上去送康康上学,下午去接果果放学,晚上辅导两个孩子写作业。
秀兰去超市上班的时候,他就在家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母亲说他“像个家庭主妇”,他说“在外面没机会照顾家,回来了就多干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疼"。
他这三年多欠这个家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