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进教室的时候，带进一股刚从外面灌进来的凉风。
他没穿那件常年不变的灰色夹克，而是套了一件深黑色的西装，衬得那头花白的头发更加扎眼。教室里原本还残留的几声低咳、几下调换呼吸的细响，在他迈进门的那一刻，瞬间被掐灭了。
所有人的背脊下意识地又挺直了几分。
老张走到讲台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条斯理地打开教案。他猛地抬手，将手里那摞厚厚的教材和试卷“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讲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把昨天的试卷都拿出来。”老张的声音低沉，没有嘶吼，却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住的寒意。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翻找试卷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受惊的老鼠在啃咬纸袋。苏澈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物理卷，平整地铺在桌面上。他用眼角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墨——陈墨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试卷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节泛白。
“拿出来！摊开！别藏着掖着！”老张猛地一拍桌子，粉笔灰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扫视全场，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挨个划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那目光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厌恶的冰冷。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哪怕是平日里最傲气的林晚秋，此刻也微微垂下了眼睑。而角落里的“沉默”，终于抬起了头，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波澜。
“看看吧！自己看看吧！”老张抓起一张试卷，用力抖得哗哗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前排同学的脸上，“所有的题，我哪一道没讲过？哪一招哪一式不是我从高三一轮复习开始就给你们嚼烂了喂到嘴边的？”
他猛地将那张试卷拍在黑板上，指着那道苏澈昨晚熬到两点才搞懂的电磁场压轴题。
“这道题！上个月我讲了三个解法！上周我又强调了四个易错点！昨天考试，你们告诉我，有一半的人连第一步建系都建错了！”
老张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他指着台下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尖子生，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们不是天才吗？不是年级前三十吗？不是冲刺清北的吗？就这？就这水平？”
教室里死寂一片。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对视。苏澈盯着自己试卷上那道被红笔圈出来的错题，昨晚那种“搞懂了”的快感瞬间被一种羞愧淹没。是啊，老张讲得透彻无比，可自己还是因为忽略了一个相对运动的条件丢了六分。这不仅仅是粗心，这是态度，是敬畏心的缺失。
陈墨死死咬着牙，牙龈发酸。他想起了昨晚贴在书桌前的那张纸——“超过昨天的自己”。可现在看来，昨天的自己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在这张试卷上显得如此愚蠢。老张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自尊心上。
“我看你们不是不会，是懒！是飘！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老张走下讲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回响。他走到苏澈身边，停住了脚步，但没有看苏澈，而是盯着苏澈桌角那堆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他停顿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继续往前走。
走到陈墨身边时，陈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老张看着陈墨试卷上那鲜红的142分，冷哼了一声：“分高有什么用？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这道题的逻辑漏洞，高考阅卷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直接扣光！”
陈墨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从今天开始，所有错题，我不看你们改没改，我看的是‘复盘报告’。”老张重新走回讲台，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沉，“我要看到你们错在哪，为什么错，怎么避免。我要的不是正确答案，我要的是你们脑子里的回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窗户上——那里，或许还残留着昨夜飞蛾撞击的痕迹。
“别以为进了这个班就稳了。在我这儿，你们就是一堆废铁。能不能炼成钢，看你们自己。”
老张拿起教材，再次重重拍在讲桌上，尘土飞扬。
“现在，看着你们的试卷，给我反省。谁要是敢低头，给我滚出去。”
教室里再次陷入死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摊开的试卷上，那鲜红的叉叉像是一只只嘲讽的眼睛。苏澈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错题旁写下了“敬畏”两个字。
而陈墨，则在那张写着“超过昨天的自己”的A4纸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仿佛也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噤了声。只有老张那句“最差的一届”，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久久回荡。
教室里的死寂被粉笔折断的脆响打破。
老张在讲台上站了片刻，那双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缓缓扫视全场，像是在一群待宰的羔羊里挑选最肥美的一只。刚才那番怒骂虽然解气，但他心里清楚，这帮尖子生的毛病不是骂一顿就能好的。他们缺的不是智商，是敬畏，是把每一道题、每一个步骤都刻进骨头里的敬畏。
他重新拿起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圈住了那道电磁场压轴题。
“看来光骂是没用的。”老张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你们不是觉得自己聪明吗？行，我一道一道讲。讲一道，就叫一个人起来，让大家都听听，这聪明的脑瓜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完，直接用手指敲了敲黑板上的第一处错误点——那是关于洛伦兹力方向的判断。
“陈墨。”老张点名，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扎进陈墨的耳朵里，“你站起来。说说，你这左手定则右手定则学了十几年，怎么一到做题就分不清左右了？你这手是借来的，还得现找正反面？”
全班死寂。
陈墨僵硬地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扎在背上，像针一样。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
“说话！”老张猛地一拍讲台，“你不是能耐吗？上次月考总分就比苏澈高一分，你就觉得自己稳了？就这点基础，还敢贴张纸写‘超过昨天的自己’？我看你是连今天的自己都不如！”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得陈墨浑身发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老师……我……看错了条件……”
“看错了？”老张嗤笑一声，走下讲台，站到陈墨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考考场上的题目条件会印错吗？还是说你觉得阅卷老师会因为你‘看错了’就给你同情分？陈墨，你这哪是看错了，你是心浮气躁，是屁股长在脑袋上，坐不住！你那一分，是靠运气捡来的，不是靠实力挣来的！”
陈墨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他没敢反驳，也没法反驳。老张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坐下！好好听听，脑子长清楚了再动笔！”老张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陈墨几乎是瘫坐回椅子里的。
老张转过身，目光锁定了下一处错误。那是苏澈卷子上的一道关于动量守恒的题，苏澈虽然在昨晚搞懂了，但卷面上的涂改痕迹依然暴露了他当时的犹豫。
“苏澈。”老张点名，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那股子嘲讽的劲儿却更足了，“你站起来。你昨晚是不是熬夜了？我看你眼里有血丝，以为你开窍了呢。结果呢？这道送分题，你居然在守恒条件上卡了半天？你这是解题还是绣花？磨磨唧唧，犹犹豫豫！”
苏澈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像陈墨那样颤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他知道老张是在激将，也是在敲打。
“我审题不严，思维不够果断。”苏澈低声回答，声音平稳。
“审题不严？”老张走到苏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这叫心里没底！你昨晚在那儿死磕，以为自己弄懂了，有这熬夜的功夫，不如把基础打牢点，省得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苏澈眼皮跳了一下。飞蛾。老张居然看见了那只飞蛾，或者说，他又在家长群里询问过他们的昨晚的情况？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卷面这么乱，思路这么拖沓，你就给我滚回普通班去反思！”老张撂下一句狠话，转回黑板。
苏澈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老张骂得难听，但他不得不承认，这记耳光扇得准。
一堂课上下来，老张几乎没有停顿。每讲一道错题，就点一个同学起来。有人被骂得狗血淋头，有人被讽刺得无地自容。连一向沉稳的林晚秋，在被点到一道英语语法题时，也被老张冷嘲热讽了一句：“年级第一就能保证不出错？这冠词用得，像是外国人说中国话，生硬！”
林晚秋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神色，但握着笔的手指却收紧了。
而那个一直沉默的同学，在被点到一道极其复杂的化学平衡题时，竟然破天荒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老师，这题您上周三讲漏了一个干扰项，我按您的思路推，推不出来，自己查了资料才弄懂。”
全场愕然。
老张举着半截粉笔，愣在当场。他盯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学生，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随即转化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尴尬，有意外，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半晌，老张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用力在黑板上写下正确的解题步骤，语气却莫名软了几分：“……嗯，这题确实有坑。你坐下。”
这一堂课，与其说是讲题，不如说是诛心。
下课铃响时，老张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听明白了？听不明白就继续想，想不明白就别吃饭，别睡觉！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心都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说完，夹着教案，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屋子惊魂未定、面色各异的学生。
苏澈看着桌上那张被老张嘲讽过的试卷，缓缓握紧了拳头。那股狠劲儿，非但没有被骂灭，反而在羞辱中被淬炼得更加纯粹。
陈墨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