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玄武殿外便有人影攒动。
应龙早已收拾停当，淡青色云纹锦袍平整如新，冰玉扣系紧领口，龙钺剑挂在腰间。袖中赤翎锁灵囊紧贴着手腕内侧，暖意透过衣料传上来，带着暗金色纹路微微跳动的触感——里面的玄蜂安静了整整一夜，安安分分的，像睡着了一样。
她正低头检查袖口是否系牢，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老嬷嬷端着一只青瓷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两枚拳头大的青皮果子，果皮上凝着细密的露珠，显然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小公主，这是昆仑墟特有的霜青果，耐放，路上解渴吃。”老嬷嬷把盘子塞进应龙手里，又转头看了鲛女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鲛女姑娘，这里头是蜜渍松仁，路上垫垫肚子。”
鲛女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应龙看着老嬷嬷忙前忙后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叫了一声：“嬷嬷……”
老嬷嬷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行了行了，别弄这副模样。老婆子我活了亿万年，送走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她嘴上说得硬，语气却软了下来，又补了一句：“路上当心，别赶得太急。”
应龙点点头，将霜青果和布袋都收好。她转身看了一眼玄武殿内的陈设——窗边的矮榻、老嬷嬷坐过的门槛、殿外那棵结了霜青果的老树——这几日住下来，昆仑墟的人和物都让她生出了几分不舍。
但她不能留。
涂山娇还在青丘等着她，桃林还枯着，锁灵囊里的玄蜂只给七天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出殿门。
玄武早已候在殿外广场上。她今日换了一身墨青色长袍，袖口束紧，脚下踏着一双玄色短靴，腰间只挂着鹿鸣剑，没有带弓——显然是要送她们一程。
应龙快步走上前，唤了一声：“玄武姐姐。”
玄武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她袖口微鼓的赤翎锁灵囊，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好了。”
“走吧。”
三人并肩朝昆仑墟出口走去。
清晨的昆仑墟格外安静。珠树上的细叶在晨光中浮着淡金色的光晕，绛树林远远地笼在雾气里，暗红色的树冠若隐若现。整座昆仑墟像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风声和远处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一直走到墟口那面巨大的石壁前，玄武停下了脚步。
“我就送到这里。”她看着应龙，语气平淡如常，“再往前出了昆仑墟地界，就是西海的方向了。”
应龙望着她，心里涌上许多话，临到嘴边却只化成一句：“玄武姐姐，这几日多谢你了。”
“谢什么。”玄武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路上照顾好自己，锁灵囊别离身，七日之内一定要送到青丘。”
应龙微微点头。
玄武又看向鲛女，目光清淡却认真：“鲛女姑娘，一路上多费心。”
鲛女微微欠身：“二公主放心，奴婢自当护公主周全。”
玄武不再多言，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应龙与鲛女同时纵身而起，两道身影御风升空，朝着西方天际掠去。风中传来应龙最后的声音：“玄武姐姐——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玄武站在石壁前，望着那两道身影越飞越远，淡青色和深灰色融进晨光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鹿鸣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出了昆仑墟，风势骤然变大。
两人一路向东疾飞，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越往东走，山脉渐渐低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越来越开阔的平原。再往前飞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深碧色的水光，在日光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西海到了。
应龙没有减速，身形继续向东掠去。脚下的陆地在她们身后一点点退远，海水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面，从一片面变成铺天盖地的深蓝色，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的天边。
应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茫茫西海，深碧色的海水在风中起伏，白浪细碎如银鳞。
西海。
她四哥白龙镇守的地方。
应龙的目光在海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停留。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走，不耽搁了。”
两道身影划破长空，将西海的海岸线远远甩在身后。
就在她们掠过海面的那一瞬，极远处的波光中，一点银白色的光芒突兀地闪了闪。紧接着，原本平缓起伏的海浪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一压，海面下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低鸣，连带着两人周身的空气都微微一滞。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潜伏在深海里，隔着万丈波涛，冷冷地注视着她们远去。
应龙没有看见，她只盯着前方。
她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四哥，下次小妹再来看望你。
西海太大了，从踏入西海海域上空到飞越整片西海，整整用了两天两夜。
白昼时，烈日悬空，海面蒸腾起层层叠叠的燥热水汽，裹挟着咸涩的腥风扑面而来，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滚烫；而到了深夜，海面又骤然沉了下来，像一块巨大且冰冷的黑铁，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夜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只有月光落在水面上，铺出一条冷清孤寂的长路。
应龙和鲛女几乎没有停过，只在第二日黎明时分，两人在半空中轮流歇了半个时辰——鲛女御风稳住身形，让应龙闭眼歇一口气；应龙醒了之后换她带飞，让鲛女缓一缓法力。两人就这样交替着轮流赶路，一口热饭都没吃过，全靠老嬷嬷给的霜青果和蜜渍松仁撑着。
到了第三天清晨，海水的颜色开始有了变化。
西海惯常的深碧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温润清透的青蓝色。海面上的波光也柔和了几分，没有西海那种深沉的压迫感，水面开阔舒展，像是换了一重天地。
应龙向下望了一眼，微微放慢了速度：“到南海了。”
鲛女从后方靠上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海面：“西海过了，前面就是南海。公主，要歇一歇吗？”
应龙摸了摸袖中的赤翎锁灵囊。凤羽的触感依旧温热，但暗金色的纹路比刚出发的时候亮了一分，像是里面的蜂群正在慢慢醒来。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从昆仑墟出发，已经过去了三天。还有四天。
“不歇了。”应龙收回手，看向前方开阔的海天相接处，“继续赶路。走完南海，就到了。”
两道身影重新提速，掠过青蓝色的海面上空，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海面长风翻涌，层层浪纹向着远方绵延，海天相接之处，隐隐浮起一层薄薄的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