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院墙和石桌上薄薄一层，像被均匀筛过的糖霜，盖住青砖地面的缝隙。裴府厨房里从午后就开始忙了，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暖意裹着蒸汽渗出来，在廊下凝成一道湿润的暖光。苏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片刻，被氤氲的热气扑了一脸，那盆薄荷已经被搬进屋里，放在窗台靠左的位置，叶片边缘还挂着一滴没干的冷水，隔着窗玻璃映出外面正在落雪的天光。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帮忙，只是确认灶台上的火候和陶锅边沿那道细细的蒸汽还在沿着锅壁上升。
傍晚时分裴砚之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汤锅的火候，出来时在院子里停了一步，拍了拍肩上落的那层薄雪：“年夜饭快好了。你先去厅里坐着，我来端。”苏小满坐在厅里，烛火已经点上了，案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过的酒。她看着裴砚之从厨房端出汤时袖口卷到肘弯，端碗的手很稳，碗沿没有晃动。他把汤放在桌中央，在她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落，细碎而安静，在灯笼光里融成一片暖黄色的薄雾。苏小满端起酒壶倒了两人各自面前的杯子，放下酒壶时指尖在壶盖上停了一下：“你去年除夕怎么过的？”裴砚之想了一下：“在书房看公文，看到一半觉得冷，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继续回书房看。窗外有雪，没有出去看，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积了薄薄一层。”苏小满端起酒杯：“那今年不一样了。”
裴砚之也端起酒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杯子：“今年确实不一样。”两人把酒喝完，苏小满重新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响，隔着几重院子传进来，像隔着一层被雪覆盖的薄纸。她吃了几口菜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问了一句：“这一年，你最感谢谁？”
她问这话的时候日光已经收了很久，烛火在她侧脸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裴砚之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找一个答案：“你。”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我听到你要去边关的消息那天，心里想的是还好她去了。”
苏小满放下酒杯：“那我呢？”裴砚之看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暖光：“你呢？这一年，你最感谢谁？”苏小满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酒，杯沿在烛火下泛着一圈暖光。她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最感谢你。”裴砚之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时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在朝堂上应对同僚的标准微笑，是那种被雪覆盖了一整夜的屋檐边缘透出的一线融光。烛火在他眼底铺开一层薄薄的亮色，他没有说“我也是”或“不用谢”，只是坐在她对面的烛火里，让那道笑意自己落完。
系统在此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斟酌措辞：“宿主，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苏小满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但她偏了一下目光，像在确认那道声音确实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什么事？”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这件事我以前一直没有提过——因为不确定该怎么说，也不确定说了之后你会怎么想。但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月了，我觉得可以跟你说了。”
苏小满放下酒杯：“你说。”系统的声音比之前更平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整理过多次的事实：“我不是你这个世界里生成的系统。我是从未来世界接入这里的。在未来，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记录这个时代的部分事件，我的任务清单里包含了对你的观察和记录，但我没有预判到你会用这种方式行事，也没有预判到我会以这种状态跟你对话。”
苏小满坐在烛火里，案上的菜已经凉了半桌，窗外的雪还在安静地落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系统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重新排列了一遍：“你来自未来？”系统回答得很平稳：“是的。不是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设计好的，但我的初始功能确实是从未来接入这个时代的数据接口。”苏小满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了半截的酒：“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做什么？”
系统沉默了片刻：“是想告诉你——虽然我的初始任务跟记录有关，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任务的范围。”苏小满握着酒杯没有说话，烛火在她手指上铺开一层暖光。裴砚之坐在对面，看见她端着酒杯停了一会儿，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那道在杯中停驻的烛火自己决定好什么时候继续晃动。
窗外传来一声爆竹响，隔着重重叠叠的院墙和雪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回音。苏小满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面，烛火在杯沿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那你——还有其他的事要告诉我吗？”系统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条更深的路径里向上浮：“有。但不是今天。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苏小满没有追问“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她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烛火在案上燃着，窗外的雪把院子里的声音收进一层厚实的静默里，像一封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的信，收件人已经知道了寄件人的地址，但不急着拆开。她低头看着那杯凉了半截的酒，想着系统说她来自未来，想着她可能还有其他还没说的事，想着她今晚挑这个日子告诉她，大概不是随机的选择——是除夕夜，旧的一年快要结束了，新的一年正要开始。她把那杯凉了的酒喝完，放下杯子：“那你准备好了再说。”
系统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像一扇正在被轻轻推开的门。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轮，隔着雪幕传进来，比刚才的更清晰一些。裴砚之坐在她对面，把桌上那碟凉了的菜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吃饭。菜要彻底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