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裁出的圆圈,成了陈墨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母亲的那句“先把脑袋放空”,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随即就被那无边无际的焦虑吞没了。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这话没错。可陈墨不敢松。他太清楚,在这间冲刺班的教室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苏澈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豹子,死死咬着他的背影。只要他稍一松懈,那仅存的一分优势就会瞬间蒸发。
但他也没有继续哭。眼泪是弱者的排泄物,他嫌脏。
陈墨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一直灌进肺腑。他拉开抽屉,从一沓试卷下抽出一张洁白的A4纸—这张纸在陈墨眼里,这就是一块墓碑,用来埋葬那个软弱、会发抖的自己。
他拿起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
他没有写“下次超过苏澈”,也没有写“必须考第一”。那些话太虚,太容易被打脸。
笔尖落下,字迹锋利,力透纸背,没有一丝颤抖:
超过昨天的自己。
写完,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瓶胶水,仔仔细细地将这张纸贴在了书桌正对着他视线的位置。
是的,苏澈也许真的会比他强。也许苏澈的方法更有效,记忆力更好,或者仅仅是因为那家伙运气更好。这些都是客观存在,他控制不了。他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今天的陈墨,要比昨天的陈墨多做对一道题,多记住一个单词,多坚持一分钟。
至于苏澈超不超得过他?那是苏澈的事。
陈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如果苏澈真的超过了他,那也只能说明,昨天的陈墨做得还不够好。那么,今天的陈墨,就要做得比昨天的那个废物更好。
他重新摊开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子。142分,被苏澈甩开了6分。那6分是怎么丢的?
第一道错题,计算失误,因为昨晚熬夜太晚,脑子不清醒。
第二道错题,思路偏差,因为考前没有复习到这个冷门公式。
第三道错题……
陈墨拿起红笔,在错题旁边标注原因,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他像一个外科医生,解剖的不是试卷,而是昨天的自己。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墨,十一点了,该睡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若是以前,陈墨会不耐烦地回一句“知道了,马上”,然后继续埋头苦读。但今天,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笔。
门外的母亲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墨依然低着头。他看见了那张A4纸上的字——“超过昨天的自己”。睡觉?那是对今天的放纵。昨天的自己撑到了十一点,那今天的自己,就要撑到十一点半。
他继续演算。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他笔下变得驯服,那些晦涩的英语长难句被他拆解得井井有条。他不再去想苏澈,不再去想排名,甚至不再去想明年的高考。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道错题,和那个需要被超越的、模糊的昨日之影。
十一点半,陈墨准时放下笔。他没有丝毫困意,大脑反而异常清醒。他看着桌上那张A4纸,上面的字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超过昨天的自己。”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始收拾书桌。书本归位,试卷叠好,笔帽盖严。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某种仪式。
收拾完毕,他关上台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陈墨站在黑暗中,没有立刻躺下。他面向书桌的方向,那里贴着那张纸,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明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继续。”
躺到床上,陈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也许是苏澈,也许不是。他不在乎。
他的脑海里,不再是分数的排名,不再是苏澈的影子,而是那张白纸黑字的誓言。
陈墨闭上眼睛,嘴角再次勾起那丝冷酷的笑意。
这场战争,终于从与他人的厮杀,变成了与自己的角力。而后者,往往更加残酷,也更加孤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像一把剑,静静地躺在陈墨的梦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