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和回京那天，风很大。苏小满正在院子里收那盆薄荷，听见院门被推开时没有立刻回头，以为是苏婉清来了。“薄荷还没浇水，你先坐一下——”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又重又快的喊话截住了尾音——“苏小满，我可想死你了！”
她转过身，赵清和站在院子中间，披风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手里拎着一只布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长而稳的轮廓。苏小满放下薄荷盆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我也想你。”她没有说得很大声，但她的目光在赵清和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风尘确实是从边关一路带回来的。
赵清和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抱了她一下——力道比在边关时轻一些，但还是一样。她松开之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胖了。”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
“胖了一点，但不多。应该是裴府的粥比苏府的稠。”赵清和把布袋放在石桌上，日光落在她面前，她弯腰解开布袋的结扣，“给你带了点边关的东西。不算贵重，但那边才有。”布袋里装着几块风干的肉干、一小袋当地产的干果，还有一封还没拆的信。苏小满伸手拿起那袋干果看了看：“你从边关带这些回来，路费比东西贵吧？”
“路费是朝廷出的，我是回来述职的，带点东西是顺便。”赵清和在她对面坐下来，日光正好从她肩头滑落到石桌上，她看着苏小满，“你婚后怎么样？还习惯吗？”
苏小满把干果放回布袋里：“挺好的。”日光正暖，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桌面时杯底接触桌面发出的声响比平时轻了一些。赵清和看着她喝完茶放下茶盏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挺好的”底下还有没有别的意思。“你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比你说‘还行’的时候轻。”
苏小满没有否认：“确实挺好的。粥比苏府的稠，桂花糕也比苏府的软，裴砚之会在我起床之前把茶泡好放桌上。”赵清和看了她片刻：“那就是挺好的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大口，日光从她肩头滑落，把她握着杯沿的手指照得微亮，“那你在裴府住得惯吗？院子小不小？厨房够不够用？”
苏小满想了想：“院子比苏府的小，但够用。厨房我已经去过了，窗台放得下一盆薄荷。”赵清和像是正在把那句关于薄荷的话和她在边关时看到的干燥地貌做对比：“你以前在苏府也养过薄荷？”
“没有。苏府的窗台是木头的，怕漏水。裴府的窗台是石头的，不怕。”她放下茶盏，“而且裴砚之会记得浇水。”
系统在苏小满说“会记得浇水”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满意：“宿主，你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很轻，但你说‘裴砚之会记得浇水’的时候，语气比说‘挺好的’重了一点点——你已经不再是为了让他人放心而用那个词了。你是真的在陈述你正在过的日常。”苏小满没有回答。
赵清和坐在她对面，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石桌上。她低头解开布袋里那封还没拆的信，日光落在封口处那枚已经有些模糊的印章上：“边关最近还算稳定。互市点开了，第一批冬衣已经发了，敌军没有新的动作。不过——”她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在手里展开看了一眼，“朝堂那边似乎有人提议把互市点往北再移一段距离，说这样可以更早截住对方可能的进攻路线。提议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还没批。”
苏小满的目光落在她那封信上：“往北移？移到哪里？”
“大约还要向北三十里。靠近之前那一场仗的接战位置。”赵清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如果移过去，补给线会拉长，防御压力也会增加。但好处是能提前探到对方调动的迹象。”苏小满坐在院子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如果补给线拉长，那冬衣和粮草的运输就需要重新规划路线。”
“所以在朝堂批下来之前，我得先回到边关去。不能等旨意到了再动身。”赵清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述职的事已经办完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苏小满跟着站起来：“这么快？”赵清和站在院子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肩头的披风照出一层暖色：“边关那边的事不能拖。新路线如果定下来，得赶在入冬之前把补给点先建好。”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小满一眼，“等你回边关来的时候，我陪你去看那片新设的互市点。路不远，骑马大半天就能到。”
赵清和说完之后没有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从她身后合拢，把她的身影收进长街尽头正在变暗的暮色里，像一个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的地址，收件人已经记下了，只等下一次邮差路过时再递出去。
苏小满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在她面前合拢，赵清和的脚步声沿着长街渐渐变远，风从她离开的方向穿过来，带着一点边关才有的干草气息，像是从布袋里那些肉干上透出来的余味。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凳边坐下，低头看着桌上那袋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干果和肉干，像一个已经被核验过的地址，正在等下一次邮差路过时被重新递送出去，沿着来时的那条路，穿过相同的驿站和岔口，回到它原本的坐标上。
系统在她重新坐定之后开口：“宿主，她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要不要写一封回信让她带回去？”苏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互市点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有事写信回来。裴府的薄荷已经长出新叶了。”她把信纸折好，没有封口，放进那袋干果旁边。明天一早，赵清和会来拿，然后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