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朦胧,轻笼山野。
京城之外三十里的清溪村,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温柔笼罩。田埂蜿蜒交错,青草沾着微凉晨露,错落低矮的土坯茅屋依山排布,远离都城车马喧嚣,闭塞安静,恰好适合身负沉重秘密之人隐姓埋名,躲避俗世纷扰,苟安度日。
季清晏与赵婉清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村口路口。二人早已换下往日雅致的裙衫,一身朴素粗布衣裙,长发简单束起,不佩戴任何首饰,看上去如同寻常走乡寻亲的普通女子,尽量收敛一身气质,降低旁人关注。一路向西行来,巍峨城墙、连片楼阁渐渐被抛在身后,入目尽是连绵田野与丛生林木,乡间道路凹凸不平,马车持续颠簸许久,耗费不少时辰方才抵达此地。
赵婉清轻轻掀开车帘,目光望向村落深处,指尖不自觉紧紧攥起,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多年以来,她孤身四处漂泊,苦苦寻访当年知晓母亲旧事的亲历者,屡屡碰壁,受尽冷眼、恐吓与威逼。自从仓皇逃离赵府,生父赵尚书派出的人手便从未停下追踪,天南海北四处搜寻她的踪迹,无时无刻不在悬着一把利刃,只要稍有不慎暴露行踪,便会被抓回那座如同囚笼的府邸。
她清楚,一旦被赵尚书擒获,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温情劝解。父亲心中惧怕她在外四处搜集线索,将当年后院秘事公之于众,动摇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名望。抓她回去,要么强行将她押上婚约,嫁与年过半百之人做继室,彻底斩断她寻仇之路;要么寻一处幽闭之地长久软禁,令她余生再无机会向外吐露半分真相。
求生的惶恐、寻冤的执着,长久交织缠绕在她心底。如今距离真相越来越近,期待、惶恐、酸楚一同涌上心头,压得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季清晏留意到她紧绷的神色,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手臂上,声音温和沉稳:“不必过度焦虑。我们循序渐进,先寻到老管家,耐心交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侧,青云掌门也安排了人手在外戒备,不必担忧突如其来的追踪。”
赵婉清缓缓转头看向季清晏,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若不是相遇相识,她依旧独自在漫漫长路之中挣扎,永无依靠,只能孤身躲避追捕,漫无目的地寻找线索。
二人走下马车,细心叮嘱车夫留在村口僻静处等候,不要随意走动、不要与村中乡人闲谈,避免泄露她们的来历。安排妥当之后,两人并肩朝着村内深处走去,依照青云掌门事先打探到的方位,寻找老管家的居所。
村落不大,往来村民寥寥,偶有晨起劳作的乡人侧目打量两个外来女子。季清晏不动声色,时刻留意周遭动静,提防村中潜藏的眼线,亦防备赵尚书派出的追捕之人提前寻到此处。
行至村落最内侧,临近山脚的一间简陋土屋出现在眼前。院墙低矮,柴门虚掩,院内栽种着几畦青菜,四下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孤寂。这里,便是当年跟随婉清生母、侥幸躲过风波,一路逃至此地隐居的老管家栖身之处。
季清晏抬手,轻轻叩响柴门。
许久,屋内才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柴门向内拉开一条缝隙,一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探出头来。老者目光浑浊,带着长久避世形成的警惕,上下仔细打量季清晏与赵婉清,眉宇间瞬间浮起浓重的戒备。
“二位姑娘寻我,所为何事?老朽只是乡野老翁,无亲无故,不曾认识城外之人。”老者声音沙哑干涩,不等二人多说,便伸手想要合上柴门,明显不愿接待访客。
赵婉清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开口:“老管家,晚辈不远千里赶来,并非有意叨扰。晚辈想要询问当年江南旧事,询问我母亲的过往。”
仅仅“江南”二字入耳,老者浑身猛地一颤,关门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迟疑片刻,依旧强硬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旧事,早些离开此地吧,莫要再提那些陈年往事,惹祸上身。”
话音落下,老者再次用力,打算紧闭柴门,想要将二人隔绝在外。
多年来,赵尚书手段狠厉的传闻,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当年那场风波落下之后,他生怕被人寻到灭口,舍弃所有过往身份,躲到这偏远山村,断绝一切旧识往来,只求安稳活下去。只要谈及赵府、江南首富旧事,便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实在不敢轻易松口。
眼看柴门即将闭合,赵婉清心中一急,不再迂回遮掩,声音微微发颤,坦然道出自己的身份:“老管家,我是柳氏之女,赵婉清。当年我母亲身死,外祖家一夜衰败,我自幼在赵府受尽漠视苛待,父亲更是打算将我远嫁老者做继室。我不愿任人摆布,只能仓皇出逃,数年漂泊,躲避府中追捕,只为查清母亲真正的死因,为生母讨一份公道。”
柳氏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落在老者耳中。
老者浑身一震,双眼骤然睁大,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久久无法移开。细细端详眉眼轮廓,依稀能看见当年那位江南贵女的影子。长久压抑的回忆被猛然勾起,恐惧、惋惜、愤懑诸多情绪一同翻涌,他僵在原地,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柴门就此停住,再也无力合上。
季清晏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插话,留给赵婉清足够的空间,任由她诉说心底积怨。她清楚,想要撬开老人紧闭多年的心防,唯有真心相待,让老者明白,眼前少女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背负血海委屈,苦苦挣扎多年。
“我知晓您亲眼见证一切,这么多年闭口不言,是心中畏惧赵尚书的权势。”赵婉清望着老者,眼底水汽慢慢汇聚,“我不求您立刻出面作证,只求您告知我当年的真相。我母亲究竟是不是染病而亡?外祖家坐拥江南巨富,为何短短数年,便被拆分产业,从一方首富沦落为寻常商户?”
老者久久沉默,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群山,长长一声叹息,满心挣扎。一边是长久以来潜藏心底的恐惧,惧怕赵尚书势力滔天,一旦消息泄露,难逃杀身之祸;一边是旧主惨死,年幼小姐半生凄苦,若是始终闭口,当年所有真相,将会永远掩埋尘土之中,永无昭雪之日。
几番内心拉扯,老者最终缓缓侧身,让出通路,声音低沉沙哑:“进来吧,此地人多眼杂,进屋再说。”
二人随之踏入简陋院落,屋内陈设朴素至极,只有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处处透着清贫。老者关好柴门,落上木栓,杜绝外人窥探的可能,而后缓缓落座,良久,才慢慢开启尘封多年的往事。
“你们小姐的生父赵尚书,原本只是官宦世家一名庶出子弟。府中嫡庶尊卑分明,早年他无权无势,不受家族重视,前途渺茫,想要在朝堂立足,难如登天。机缘巧合之下,他远赴江南,结识了你母亲柳氏。彼时柳家乃是江南首富,商贸贯通南北,财力雄厚,人脉遍布朝野。”
老者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将前尘往事缓缓铺展。
“赵尚书倾心结交柳家,费尽心思求取柳氏。柳老爷起初并不看好这名庶出子弟,奈何自家女儿心意相属,最终应允婚事。自迎娶你母亲之后,赵尚书才算真正抓住往上攀爬的阶梯。柳家倾尽财力人脉,源源不断为他铺路打点,打通各路官员关节,筹措银钱支撑仕途周旋,硬生生将一名前途黯淡的庶子,一路扶持,步步高升,坐到尚书高位。”
靠着岳家鼎力相助,方才扶摇直上;身居高位之后,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这般凉薄行径,令赵婉清心口阵阵发闷,指尖紧紧掐入掌心。她过往心中虽有猜测,却从未这般清晰听闻完整始末。
老者继续往下诉说,语气之中满是愤懑:“可赵尚书心中,自始至终念着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未发迹之时,他无力谋求婚事,只能将心思暗藏心底。等到身居高位,权势在手,柳家的利用价值渐渐耗尽,他便视你母亲为阻碍。想要迎娶青梅进门,柳氏正妻的身份,便是最大障碍。”
“为扫清再婚阻碍,他狠下心,暗中设计,谋害结发妻子,对外大肆宣扬柳氏身染重病不治身亡,伪造全套病逝文书,掩盖所有行凶痕迹。”
真相赤裸裸摊开,赵婉清只觉得浑身发冷,眼眶瞬间通红。
生养自己的父亲,依靠母亲娘家的资源平步青云,转头便能痛下杀手,谋害相伴多年的发妻。人心凉薄,竟然能够到这般地步。
“害死你母亲尚且不算结束。”老者声音愈发低沉,“赵尚书心中清楚,柳家财力深厚,若是得知女儿惨死真相,必定会出面追究,甚至动摇他的仕途根基。为了永绝后患,他动用朝堂之中自己掌控的势力,层层下发政令,处处针对江南柳家商行。限制通商渠道、苛增赋税、暗中拉拢生意对手,拆分柳家积累数十年的产业。”
“不曾大肆屠戮族人,没有赶尽杀绝,却步步蚕食根基。昔日富甲江南的柳氏豪门,短短数年产业凋零,特权尽失,只能收缩规模,勉强维持生计,从江南首富,沦为寻常商户,再也无力与朝堂权贵抗衡,再也没有能力追查柳氏死因。”
听完这一段,赵婉清身子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外祖家一朝落败,并非运势不济,而是生父刻意打压,只为封住柳家人的嘴,掩盖杀妻恶行。一切算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柳氏离世,柳家失势之后,青梅竹马顺利入府,成为新任夫人。”老者望向赵婉清,眼底满是怜惜,“你留在赵府,从此便无人庇护。赵尚书心中对你冷漠疏离,全然没有父女温情,继母同样冷眼旁观,不曾对你施以半分照拂。府中下人最擅长拜高踩低,窥见主家态度,便肆意苛待、折辱年幼的你。没有人亲自动手施暴,可无人庇护的日子,日日皆是煎熬。”
长久以来,无人撑腰、任人欺凌的幼年岁月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委屈与痛楚层层涌上心头。赵婉清咬紧下唇,强忍着几乎要落下的泪水。
“日子一年年过去,待到你年岁渐长,赵尚书为了巩固朝堂人脉,谋划利益交换,打算将你许配给一名年过半百的官员做继室。他不在乎你是否愿意,不在乎你往后半生是否幸福,只把你视作维系权势的筹码。”
“你察觉此事,知晓一旦嫁过去,此生再无机会探寻母亲冤案,万般绝望之下,连夜逃离赵府。”老者长叹一声,“你出逃之后,赵尚书恐慌不已。他清楚你心中积怨,一旦四处寻访线索,当年杀妻、打压柳家的秘事极有可能外泄。于是暗中派遣大批人手,遍布各地持续追捕,一心想要将你捉拿回去。若是被他寻到,后果不堪设想。”
一路漂泊、一路躲避追踪的缘由,此刻彻底清晰。
赵婉清一直疑惑,为何生父不惜耗费大量人力财力,跨越千里持续追捕自己。如今方才明白,哪里是念及父女情分想要寻回女儿,只是惧怕她揭开层层伪装,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名望与仕途。
“老朽手中,尚留存着几封当年柳夫人与家中往来的书信残页,还有柳家商行遭受打压初期的账目抄录。”老者转身走向内屋,片刻之后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几页纸,郑重递到赵婉清手中,“这些东西,我藏匿多年,不敢轻易示人。今日交予你,算是不负旧主当年待我的恩情。只是凭证单薄,想要扳倒身居高位的赵尚书,难如登天,你们二人万事千万小心。”
赵婉清双手颤抖接过油布包裹,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心中五味杂陈。苦苦追寻多年,终于拿到第一份实物线索,距离母亲沉冤昭雪,又近了一步。
季清晏在一旁静静听完所有叙述,心中已然理清整条完整脉络。
赵尚书庶出出身,借江南柳家财力人脉崛起;功成之后谋害发妻,打压柳家斩断后患;纵容府中下人苛待亲女,又打算将女儿当做联姻筹码;少女出逃之后,长久派人追捕,妄图封口。一桩桩恶行,层层叠加。
如今侯府季清姝、柳姨娘雇凶伤人、湮灭证据的罪证已经妥善封存;赵婉清生父杀妻、打压外祖豪门、漠视幼女、追捕亲女的线索,也开始逐步收拢。两套冤仇,两条完整罪链,正在慢慢汇集。
“老管家的恩情,我们铭记在心。”季清晏郑重开口,“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拿到线索,不久之后便会动身离开。您也要多加谨慎,提防赵尚书的人探查至此,切莫再向外人提及今日交谈内容,保全自身安危。”
老者缓缓点头,满目疲惫:“老朽活一日,便守一日秘密。只盼你们能够寻齐所有证据,早日让柳夫人沉冤得雪。”
二人不敢过多停留,简单道别之后,收好书信残页,辞别老管家,顺着原路走出清溪村,回到村口与车夫汇合。
坐回马车之内,车厢之中一片安静。赵婉清紧紧抱着怀中油布包裹,久久没有言语,心底积压多年的悲愤、委屈、恨意交织在一起,翻涌不息。
季清晏看着她落寞的模样,轻声宽慰:“线索已经到手,不必太过心急。我们妥善收好这些文书,继续寻访其余当年知情之人,不断完善证据链。待到所有线索集齐,我手中侯府相关卷宗与你的冤情凭证合并,双卷齐备,便是我们奔赴皇城,敲响登闻鼓告御状之时。”
赵婉清缓缓抬眸,目光坚定:“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生父派出多少人手追捕,我绝不会退缩。母亲蒙受不白之冤,外祖家产业惨遭倾轧,我所承受的所有漠视与磋磨,总要讨回一个公道。”
马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踏上返程之路。晨雾渐渐消散,日光铺洒大地,前路依旧漫长,暗处的追捕从未停歇,层层风波静静等候。
一边是靖安侯府听雨轩内,季清姝蛰伏藏恨,柳姨娘持续不断颠倒旧事、灌输执念,暗流持续涌动;
一边是青云阁双姝,一路寻访、步步取证,同时时刻提防赵尚书遍布天下的追捕人手,持续搜集血海沉冤的相关凭证。
两处风波并行积蓄,一时的平静只是表象,横跨朝堂、牵扯两桩恩怨的巨大风暴,正在沉寂之中持续酝酿。待到时机成熟,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积攒多年的冤屈,终将一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