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急袭。
高三冲刺班的考试,规矩向来不近人情。别的班还在按章节慢慢磨,这里的卷子已经铺天盖地。最让人窒息的是时长——每一科,只给五节课。
五节课,三百分钟。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时间很长;但对于冲刺班的试卷来说,这几乎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卷子厚得像本书,题目刁钻得让人怀疑出题人是不是从大学教材里直接扒的。
苏澈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极轻的翻页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他不再去想那一分的差距,也不再去看前排林晚秋的背影。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题目。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压轴题,是他最擅长的类型——导数与函数。思路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炸开,他下笔如飞,字迹凌厉,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积压的压力全部宣泄在纸上。
五节课结束,收卷。
老张没让大家对答案,只是说了句:“今晚出成绩。散了。”
那天晚上,实验楼的灯亮到很晚。苏澈回到寝室,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复盘那道物理题的某个临界条件。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第二天清晨,成绩贴在了冲刺班门口的布告栏上。
苏澈挤进人群,目光迅速锁定排名。
这一次,红榜的前列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一直排在第七、第八的那个男生——一个平时话不多、但各科极其均衡的学霸,这次竟然冲到了第六。而苏澈和陈墨,双双被他甩开了一截。
苏澈的视线往下移。
第七名,陈墨。总分,623。
第八名,苏澈。总分,622。
又是这一分。
苏澈盯着那两个数字,眼神沉静。这一分,像一道诅咒,死死缠着他。但当他细看单科成绩时,瞳孔微微收缩。
数学:苏澈,148;陈墨,142。
语文作文:苏澈,48;陈墨,53。
原来如此。苏澈的数学终于在这一次爆发,超过了陈墨6分。而陈墨靠着语文作文那极具煽动性和逻辑性的文笔,硬生生把这6分的差距扳了回来,甚至还多出了一分。
两人可谓是势均力敌,在每一科的细节上死磕。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陈墨走了过来。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站在榜单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623”,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拼尽了全力,甚至靠着作文的优势,却依然没能把苏澈甩开。那一分,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放学后,陈墨回到家。
一进门,母亲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常儿子回来,哪怕再累,也会先报一下今天的复习进度。但今天,陈墨一言不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站在客厅,听着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心里咯噔一下。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前,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起初,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大约半小时,她听到了极其压抑的、细碎的声响。那不是啜泣,而是牙齿打颤的声音,紧接着,是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儿子在哭。那个从小要强、从来不肯认输的儿子,被那一分之差逼哭了。
母亲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张了张嘴,想推门进去,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最终,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晚饭做好了,是陈墨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母亲敲了敲门:“小墨,出来吃饭。”
门开了。陈墨走了出来。他的眼睛有些红肿,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动作机械。
“妈,吃完饭我还要做两套卷子。”陈墨低着头,声音沙哑。
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他抓紧时间,也没有提成绩的事。她看着儿子那双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磨出茧子的手,轻声说道:“小墨,学习不能一直紧绷着。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陈墨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
“先把脑袋放空了,才能学得进去。”母亲又重复了一遍,给他盛了一碗汤,“今晚别做了,早点睡。”
陈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扒了一口饭,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而在另一边的苏澈,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成绩单。他没有去想陈墨的反应,也没有沉浸在那一分的遗憾里。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数学148分上。
他做到了。他在最擅长的领域,第一次正面击败了陈墨。
虽然总分依然落后,但这证明了他的努力不是徒劳。那一分的差距,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而是可以通过单科突破来蚕食的堡垒。
苏澈拿起笔,在新的错题本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下一站,总分第八。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高三的这场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相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