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阁朱门紧闭,隔绝外界喧嚣扰攘,院内清风徐徐,拂过廊下悬挂的素色纱帘,轻轻晃动。连日来,永宁街不少街坊依旧私下议论数日前清晨门前发生的惨事,流言纷飞,猜测不断,只是青云阁上下无人向外多言半句,任凭市井传言自生自灭,不曾出面辩解,也不曾主动追查,一派沉静淡然的模样。
外人只当青云阁不愿卷入是非纷争,唯有阁内之人清楚,所有恩怨纠葛,早已被悄悄收拢,静待最合适的清算时机。
内室软榻之上,赵婉清静静倚靠着锦垫休养。距离那日被地痞掳走折磨已然过去不少时日,外敷内服的良药不曾间断,体表交错密布的青紫伤痕渐渐消退,皮肉创口慢慢结痂愈合,可身体上的伤痛易养,刻在心间的屈辱与惊惧,却难以轻易抚平。
白日里尚且还好,有季清晏相伴闲谈,心绪尚能稳住。每至夜深人静,闭眼之际,荒院之中冰冷的风声、恶徒粗鲁的呵斥、推搡拖拽的阴影总会不受控制涌入脑海,令她屡屡从睡梦之中惊醒,一身冷汗,久久无法再次入眠。
季清晏几乎将大半空闲时光都留在这间内室,悉心照料婉清起居,汤药、膳食、暖炉无一不亲自叮嘱。每当看见赵婉清眼底一闪而过的惶然,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便再度翻涌上来,久久无法平息。
那日拂晓推开大门,看见婉清奄奄一息横卧门槛前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如昨。倘若她当日坚持不让婉清独自外出采买,倘若她预判到季清姝怀恨在心、铤而走险,便能拦下这场无妄之灾,婉清不必承受彻夜折辱,不必落下难以磨灭的心结。
“又在胡思乱想了。”赵婉清察觉到季清晏神色沉郁,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思,轻轻抬手,拉住对方的衣袖,声音温和舒缓,“我知晓你心中自责,可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歹人贪婪钱财、季清姝心胸狭隘挟私报复,错的从来不是你。”
季清晏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婉清尚且留有淡淡印记的手臂上,轻声叹息:“若不是你陪在我身侧,卷入我与靖安侯府的纷争,原本可以安稳度日,远离这些阴私风波。是我没能护住你。”
“这条路是我自愿选择的。”赵婉清微微摇头,眸光澄澈坚定,“自相识之日起,我便打定主意与你并肩同行。我知晓你身负血海旧事,前路遍布荆棘,我不愿你孤身一人负重前行。些许磨难,不足以让我退缩。”
一番真挚话语,稍稍抚平季清晏心底翻涌的酸涩。她清楚婉清性子坚韧,言语发自肺腑,可心中的警醒愈发强烈。往后行事,她必须思虑周全万分,再也不能让身边之人因她遭受牵连,承受无端伤害。想要护住想要守护之人,唯有手握足够铁证,拥有掀翻阴霾的力量,方能永绝后患。
正闲谈之间,门外侍女轻声通报,青云掌门前来拜访。
季清晏连忙起身出内室,到厅堂相见。青云掌门一袭素色道袍,神色从容,手中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卷宗,缓步走入厅堂。待落座之后,掌门将卷宗轻轻推至季清晏面前。
“近日柳姨娘暗中派遣心腹奔赴南城,搜寻当日行凶地痞,试图重金封口、抹去银钱交易痕迹、销毁所有线索。她所有调度、下人往来行踪、与市井恶徒接触的尝试,悉数被眼线追踪记录,一字不落整理在此。”
季清晏伸手拿起卷宗,一页页仔细翻阅。纸上清晰记录着柳姨娘派出仆人的样貌、出行时辰、往返路线、寻访目标,还有多方打探、许诺重金封口的相关证词,条理清晰,线索完整。
除去这一份新取证词,卷宗之内,还一并收纳了先前一众地痞亲笔写下、按有鲜红指印的完整口供。口供清晰写明季清姝如何无视禁足令、深夜翻墙私出靖安侯府,亲自出面出资雇凶,潜藏暗处亲眼目睹众人施暴,事后悄然潜回侯府。
两份证据相互印证,环环相扣,构成一条完整无缺的罪链。
季清姝:私逃出府、重金雇凶、蓄意伤人、挟私报复;
柳姨娘:知情不报、纵容恶女、事后慌乱补救、试图湮灭罪证、包庇行凶之人。
母女二人的桩桩罪责,全部有据可查,无可辩驳。
季清晏细细核对完毕,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眸色沉静寒凉。耗费诸多时日蛰伏取证,属于靖安侯府内宅这一桩恶行的所有证据,至此彻底集齐、闭环成型。
“柳姨娘自以为行事隐秘,妄图抹除一切痕迹,殊不知越是慌乱补救,越容易自露破绽,为自己叠加更多罪责。”青云掌门缓缓开口,语气淡然,“眼下人证、口供、行踪记录一应俱全,只要递上官府,便可依法追究季清姝与柳姨娘的罪责。”
季清晏轻轻合上卷宗,摇了摇头:“时机尚且不足。仅凭一桩伤人案,仅仅能够惩戒季清姝母女二人,只能解决眼前私怨,无法撼动靖安侯府根基,更无法了结婉清家族多年的血海沉冤。”
她心中早已筹谋妥当,自有长远布局。如今侯府母女作恶的证据暂且妥善封存,暂且按下不发。她要静待寻齐赵婉清家族当年蒙冤、至亲被害的全部陈年线索,新旧两桩案子合并,两套卷宗一同备好,待到万事俱备之时,再携手婉清奔赴皇城,敲响登闻鼓,一同告御状。
唯有双案并举,现世恶行与陈年冤屈一同呈上,才能掀起足够大的波澜,将靖安侯府藏在光鲜门第之下的龌龊阴暗尽数曝晒于天光之下,一次性清算所有恩怨,不留后患。
“你的想法稳妥周全。”青云掌门微微颔首,十分认可她的筹算,“我会继续安排人手紧盯靖安侯府动向,若再有新的变故,第一时间将消息送来青云阁。这些卷宗至关重要,你寻一处稳妥之地妥善保管,万万不可外泄、遗失。”
“有劳掌门费心。”季清晏郑重道谢。
送走青云掌门之后,季清晏带着所有卷宗走入内堂密室。密室四面密闭,隐秘安全,是她专门用来收纳各类线索、文书的地方。她取出坚固的木匣,将地痞口供、柳姨娘毁证行踪记录仔细安放其中,落上锁扣,藏入密室暗格深处妥善封存。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密室,重新回到内室陪伴赵婉清。
“季清姝与柳姨娘作恶的所有证据,已经全部收集齐全,妥善收好。”季清晏轻声告知婉清,“接下来,我们暂且放下侯府内宅的纷争,将重心调转,寻访当年知情人,搜集你家族蒙冤、令堂被害的相关线索。”
赵婉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轻轻攥紧掌心。埋藏心底多年的家族旧案、至亲血海深仇,终于将要踏上寻证之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期盼交织在一起,心绪翻涌,她郑重看向季清晏,缓缓点头:“无论前路多艰难,我都与你一同前去寻访。”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过多言语,彼此心意相通,复仇鸣冤的目标已然一致。
与此同时,高墙耸立的靖安侯府之内,依旧被压抑沉闷的氛围笼罩。
书房之中,季淮安端坐案前,手中捏着最新送来的朝堂密报,面色阴沉如水。接连多名依附于他的官吏遭到查办,朝堂人脉持续被蚕食瓦解,他心中笃定一切都是季清晏暗中布局,可任凭心腹多方追查,始终找不到半点能够指向对方的实证。
明知仇敌是谁,却无从反击、无处发难,日复一日的憋屈与被动,压得他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内宅隐患同样悬在心头。他清楚听雨轩之中,季清姝表面安分蛰伏,可骨子里的偏执恨意从未消散;柳姨娘心思深沉,为护女儿不惜铤而走险暗中运作,背后藏着不少算计。他早已预料到母女二人暗中生出风波,却迟迟抓不到确凿把柄,难以彻底处置。
一边是朝堂持续承压,势力不断受损;一边是内宅祸根潜藏,随时可能引爆塌天大祸。内外双重烦忧交织,令季淮安连日焦头烂额,心底的戾气与忌惮一日胜过一日。他隐隐察觉到,季清晏步步筹谋,绝不会就此停下,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后院听雨轩,庭院玉兰枝叶繁茂,投下片片阴影。
柳姨娘依旧时常寻独处时机,在季清姝耳边缓缓叙说经过篡改的旧事,日复一日将自己塑造成受尽排挤的受害者,不断灌输嫡庶名分带来的不甘与委屈。
季清姝静静聆听,面上不露多余情绪,心底扭曲的执念持续生根蔓延。她不曾忘记荒院之中亲眼目睹的景象,不曾忘记牢狱之中承受的羞辱,更不曾忘记父亲那句逐出侯府的严厉警告。眼下的安分只是迫于威压的蛰伏,心底对季清晏的嫉恨如同野草,肆意疯长。
她默默等候时机,静待禁锢松动,期盼能够寻到机会,再度出手,夺回她认定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一墙之隔,两方天地。
青云阁内,双姝同心,证据封存妥当,即将启程寻访陈年旧迹,搜集赵家冤案线索;
听雨轩中,怨念滋生,阴谋暗流涌动,仇恨持续沉淀,静待再起风波。
短暂的平静之下,各方势力各自蓄力。一场横跨私怨、家仇、朝堂博弈的巨大纷争,距离总爆发越来越近。
待到所有线索集齐,双卷齐备之日,便是双姝携手踏往皇城,鸣冤叩阙,敲响登闻大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