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及笄。江时妧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九岁那年在桂花树下说“六年很快”，到现在，六年真的快到了。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
天黑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快圆了，缺的那一小块只差一点点。明天就圆了。她把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转了一圈。镯子是谢知堼送的，内壁刻着一个“堼”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笔画很深，摸得出来。
“小姐，该试衣裳了。”春桃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大红色的衣裳，铺在床上。衣裳是柳如烟缝的，一针一线，缝了大半年。大红色的绸缎，绣着金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银线。江时妧站起来，脱了外衣，春桃帮她把衣裳穿上。衣裳很合身，腰身收得刚好，袖子不长不短。她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裙摆散开像一朵花。
“好看吗？”她问春桃。
“好看。谢公子看了定会走不动路。”
江时妧的脸红了。“你胡说什么？”她转过身又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眉眼已经长开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扎小揪揪啃木剑的丫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不用点胭脂就红红的。她忽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小姐，您别照了，再看下去天就亮了。”
江时妧把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她坐回窗前，看着月亮。春桃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春桃，你说堼堼现在在干嘛？”
“应该睡了吧。明日他要来参加及笄礼，得早起。”
“他会不会紧张？”
“谢公子不会紧张。他稳得住。”
江时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成了小方块。她展开，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白天写的，写了又改，改了又抄，最后定下来的。
“堼堼，明日我及笄。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就这几个字。她看了又看，觉得太直白了，又觉得太含蓄了。想把“你说过的话”改成“你许过的愿”，又觉得更奇怪了。她索性不管了，把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
“春桃，你帮我把这个送去谢府。现在。”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我怕明日来不及。”
春桃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没有写字。“送到谢公子手上？”
“嗯。给他就行。不用说什么。”
春桃披了件斗篷，拿着信封出了门。江时妧站在窗前，看着春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她坐回椅子上，手托着下巴。
谢府那边，谢知堼还没有睡。他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但没有看。他手里拿着一对白玉镯子，用红绳系着的，镯子不大，成色均匀，内壁刻着一个“堼”字。他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
春桃来了，门房领她进来。她站在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谢公子，小姐让我送来的。”
谢知堼把镯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春桃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抽出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堼堼，明日我及笄。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他看了两遍，才把纸收好。
“知道了。”他说。
春桃走了。谢知堼回到书桌前，把信封和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说“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他记得。每一句都记得。“我等你。”“及笄那天，我来。”“带着礼物。还有一句话。”他记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盒子是硬的，硌着他的手。他没有打开，就隔着布摸了摸。
江时妧坐在窗前，等着春桃回来。月亮移到了头顶，又移到了西边。她打了一个哈欠，但没有上床。春桃回来了，推开门。
“送到了。谢公子接了，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嗯。就三个字。”
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春桃，铺床。睡了。”
“您不紧张了？”
“不紧张了。他知道了。”
春桃铺好床，江时妧躺下去。她把那件大红衣裳从枕头边拿起来，抱在怀里。衣裳的面料滑溜溜的，贴着下巴，凉凉的。她闭上眼，想着明日。明日，她会穿上这件衣裳，跪拜父母。沈秋华会给她插上发簪。然后她会走到谢知堼面前。他会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盒子。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他攒了很久的。她想起他攒了三年的钱，想起他每个月月钱一文不花，想起那个紫檀木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她嘴角弯了一下。
“春桃。”
“在。”
“你说堼堼攒了三年，买了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是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谢公子买的。”
江时妧把衣裳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根红绳——是她小时候从他手腕上解下来的那根，已经旧了，起了毛边。她一直留着。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窗外，月亮快圆了。她慢慢睡着了。
谢府那边，谢知堼把那个信封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些年她送他的东西放在一起。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个小盒子。
明天，她会穿上大红色的衣裳。他没见过她穿大红。她小时候穿粉色，长大了穿鹅黄、淡绿、浅蓝，很少穿红。明天她会穿。他想不出那个画面，但知道一定好看。
他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穿着大红的衣裳，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冲他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走过去，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她。她打开，拿出那对白玉镯子，戴在手腕上。她举起来给他看。“好看吗？”他点头。她笑了，踮起脚亲了他一下。亲在脸上，很轻，像桃花落在水面上。
他的手心出了汗，他紧张了。她看见了，笑他。他说“不紧张”，她说“你手都凉了”。他把手放进袖子里，她拉了出来，握住。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慢慢暖了。
月亮移到了西边。两个人都睡了。一个抱着大红衣裳，一个攥着小木盒，嘴角都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