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贴出来第二天,两家人就在谢府摆了一桌庆功宴。没有请外人,只有江家和谢家,加上周子衡和顾明珠。江怀瑾说“人多了闹得慌”,其实是不想让谢知堼太张扬。谢铮说“简简单单吃顿饭”。沈秋华和柳如烟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谢知堼换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江时妧绣的那个荷包。他走进正厅时,江怀瑾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坛酒,拍开了泥封,酒香飘了满屋。
“知堼,来来来,坐这儿。”江怀瑾拍着身边的椅子。
谢知堼走过去坐下。江怀瑾给他倒了一碗酒。谢铮坐在对面,没有拦,只说了一句:“少喝点。”
“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江怀瑾端起碗,“来,先喝一碗。祝贺知堼考了第一名。也祝贺子衡考过了。”
周子衡坐在谢知堼旁边。他端碗的手还在抖,是高兴的。他昨天知道成绩后一夜没睡,把那张成绩单看了十几遍。今天一早他爹给他换了一身新衣裳,说“别给我丢脸”。他摸着新衣裳的料子,滑溜溜的,不敢坐,怕起褶。
“周子衡,你考了多少名?”江怀瑾问。
“压线。倒数第三。”周子衡挠挠头,笑了,“但过了就是过了。倒数第一也是过。”
江怀瑾哈哈大笑。“说得好。过了就是过了。”他拍了拍周子衡的肩膀,“以后好好练,争取考武举人。”
“谢江伯伯。我会努力的。”周子衡把那碗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
顾明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酒辣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她嘴角弯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扔给他。“擦擦。嘴上都是酒。”
周子衡接过帕子,擦了一下嘴角。帕子是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像虫子爬。他看了那朵花一眼,笑了。
“你绣的?”
“买的。”顾明珠把脸转到一边。
“买的怎么这么丑?”
“你管得着吗?还我。”她伸手要抢。周子衡把帕子塞进了袖子里。“不还了。送我了。”
“谁说要送你?”
“你扔给我的。就是送。”
顾明珠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怀瑾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端着酒杯,看着坐在对面的谢知堼和江时妧。两个孩子并排坐着,一个给她夹菜,一个给他倒茶。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知堼。”江怀瑾叫了一声。谢知堼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现在是武生员了。将来打算考武举人吗?”
“考。”谢知堼说。
“好。”江怀瑾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谢知堼的眼睛,“等你考上武举人,我就把闺女嫁给你。”
江时妧正在喝汤,呛了一口。她放下碗,拍着胸口。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爹,你说什么呢?”
“实话。”江怀瑾看着女儿,笑了,“你不想嫁?”
江时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后面。谢知堼伸手把她的碗往旁边挪了一下,露出一张红透的脸。她瞪了他一眼,他把碗又挪回去。
沈秋华在旁边笑了。“江大人,你这是逼亲呢?”
“不是逼。是问。”江怀瑾看着谢铮,“谢兄,你说是不是?”
谢铮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谢铮放下碗,看着儿子,“他自己有数。”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时妧的碗里。排骨炖得很烂,酱色的肉从骨头上脱落。江时妧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柳如烟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眼眶有点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饭后,沈秋华端了果盘出来。西瓜切成月牙形,红瓤绿皮,蜜桃洗得干干净净。江时妧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谢知堼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一下嘴角,又把帕子还给他。他把帕子收回去,叠好放进口袋。
周子衡吃了三块西瓜,又吃了两个蜜桃,肚子鼓得像怀了孩子。顾明珠看着他,“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抢饭的?”周子衡拍拍肚子,“都来。”顾明珠翻了个白眼,又给他递了一块瓜。
天黑了,宴席散了。
江时妧站在谢府门口,等着爹娘出来。谢知堼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
“妧妧。”他叫她。
她转过头。“嗯?”
“今天你爹说的话。”
“什么话?”
“考上武举人就嫁我。”
她的脸又红了。“他喝多了。你别当真。”
“他每次喝多说的都是真话。”
她张了张嘴,找不到话反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堼堼,你会考上吗?”
“会。”
“那……”她没有说完。但他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他的手很大,很稳。
“我等你。”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等了。我就在你旁边。”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柳如烟和江怀瑾从里面出来。柳如烟拉了一下江怀瑾的袖子,没有出声。江怀瑾刚要说话,被她拉住了。
“走了。回家。”柳如烟说。
江时妧松开谢知堼的手,跑过去,跑到门口,又回头。
“堼堼,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回去。
谢铮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走进来。
“喝多了?”谢铮问。
“没有。”谢知堼说。
谢铮点了点头。“明天还要练功。早点睡。”
“嗯。”
谢知堼走回房间。他坐在书桌前,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但写不出来。他放下笔,从怀里掏出那朵干桂花,放在桌上。花瓣碎成了几片,他用手指轻轻拢在一起。
他站起来,吹了灯,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荷包。竹叶歪着,血印还在。他把荷包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另一边,周子衡躺在床上,肚子还鼓着。他摸着肚子,翻了个身。枕头边放着那个竹筒水壶,还有顾明珠的帕子。他把帕子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那朵小花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顾明珠。”他叫了一声,把帕子贴在脸上,闭上了眼。
梦里,他考上了武举人。穿着红袍骑大马,街上敲锣打鼓。她在人群里看着他,他没有看见她。她喊了一声“周子衡”,他听见了,转过头。她冲他笑,他笑得更厉害了。从马上跳下来,差点摔了。她骂他“你能不能稳当点”,他说“不能”。她笑了,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