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天高云淡,风里已经带了点肃杀的凉意。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老张——高三一班的班主任,教数学的,顶着一头倔强花白的头发,夹着那本磨得发亮的黑色教案夹,准时走上了高三(一)班的讲台。
苏澈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夏天他没怎么晒黑,倒是眼神沉静了不少。高三了,这是所有人默认的最后决战。他左边的陈墨正低头转着笔,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透着一股绷紧的劲儿。后排那个叫“沉默”的同学趴在桌上,刘海遮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高三了。”老张把教案往讲台上一甩,粉笔灰呛得前排几个同学眯起了眼,“废话我不想多说。学校把全年级最强的师资都压在我们这几个班,但资源还是要倾斜。从今天开始,‘冲刺班’正式建制。三十个人,全年级筛选,集中在一间教室,由我,以及老李、老王他们几个老家伙带着。”
底下一阵细微的骚动。冲刺班的事早有风声,但真正落定在这一刻,气压还是陡然降低。
“名单我念一遍。念到的,现在就去实验楼三层阶梯教室。没念到的,留在原班,按正常进度复习。听清楚,冲刺班不养闲人,每月流动,最后剩下的,就是明年去北京的人。”
老张抖开那张折得方正的打印纸,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高二(三)班,林晚秋。”
这个名字响起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苏澈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林晚秋。那个在球场边惊鸿一瞥,在花园里点醒他的女孩。虽然不同班,但她一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轮明月。如今,他们终于要进同一间教室了。
“高三(一)班,陈墨。”
陈墨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经过苏澈身边时,他的脚步极轻,但那股压了苏澈整整一年、每次只高那一分的压迫感,几乎凝成了实质。
“高三(一)班,苏澈。”
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苏澈站起身,动作平稳,但指尖有些凉。他拎起书包,里面塞满了这个暑假刷完的习题集。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沉默”的同学依然趴着,仿佛被淘汰这种事,根本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高三(一)班,沉默。”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苏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整天像透明人一样的同班同学,竟然也在三十人之列。
实验楼三层,阶梯教室。
推开门,冷气混着浓重的油墨味扑面而来。三十张桌椅,间距拉得很开,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考试。大部分人已经到了,脊背挺得笔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硝烟味。
苏澈的目光扫过全场。前排正中,林晚秋坐在那里,正低头翻着一本英文原版书,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与周围的紧绷感格格不入。陈墨坐在她右后方,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眼神死死盯着桌面,仿佛要把木头看出一个洞来。那个“沉默”,坐在角落,依然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暴露了他的存在。
“坐。”老张指了指空位。
苏澈选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后,他才发现,这三十个人,几乎囊括了全年级所有的尖子。在这里,他不再是追赶者,而是坐在了被追赶的圈子里。
第一节课,数学。老张没拿课本,直接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函数与导数综合压轴题专题——高考最后一题标准。
“高三一轮复习,从最难的开始。”老张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试卷,那是近五年全国卷及各省市压轴题的汇编,“我不讲基础,基础你们自己回去补。我只讲思路,讲你们在考场上如何抢分。在冲刺班,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低于一百四十分,就是没学好。”
试卷发下来,苏澈扫了一眼,心脏猛地收缩。这哪里是复习,简直是屠杀。每一道题都涉及多个知识点的交叉,计算量庞大得惊人。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叹息。
苏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林晚秋在花园里说的“辅助线连这里”。他不再蛮干,而是先在草稿纸上重构模型。当遇到一道涉及隐零点代换的难题时,他卡壳了,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这里。”一个极轻的声音在右前方响起,不是对苏澈说的,更像是一种思维的流露。林晚秋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某个变换公式。
苏澈顺着那个思路一想,茅塞顿开。他迅速写下步骤,长舒了一口气。
下课铃响。老张收起试卷,目光如刀:“这次摸底,就是看看你们的底子有多薄。陈墨,苏澈,你们俩的总分差距还是那一分。但在这种难度的卷子下,一分的差距,就是思维层级的差距。别以为进了这个班就稳了,下次月考,我要看到变化。”
下午是物理。省特级教师李老师进门直接扔出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不是高三学生,是考生。我要把你们当成大学毕业班来教。”
这种强度是毁灭性的。别人还在复习力学,他们已经在刷电磁场综合大题。别人还在算简单的受力分析,他们已经在处理多对象、多过程的临界问题。
放学时,天已经黑透了。苏澈收拾书包,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他抬头,看见林晚秋依然坐在那里,正把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夹进书里。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教室里相撞。
苏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林晚秋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也许是因为他在这个年龄展现出的耐受力,也许是因为他那不合常理的平静。随即,她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苏澈转身走出教室。走廊里,陈墨正靠在栏杆上,脸色苍白得像鬼。看见苏澈出来,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冷哼一声,快步朝反方向走去,脚步快得有些慌乱。
苏澈没理会他,走下楼梯。走出实验楼时,冷风一吹,他激灵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光依然亮着。
三十把椅子,三十个疯子。高三开始了,决战拉开了序幕。那一分的差距,在这一百八十天里,会被无限放大,也会被无限压缩。
苏澈摸了摸书包里那张皱巴巴的、满是红叉的摸底卷,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高三,你好。”他低声对自己说,然后转身,没入寒冷的夜色中。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