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公告的声音还在天上回荡,字字句句砸下来:"算力负载超限"、"外围畸变体情绪阈值失控"、"防线破损"。
陶序站在原地,攥着裤兜里那串共享单车钥匙,金属齿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嘶吼声像潮水一样在往前推,越来越近,震得脚底下的土都在轻轻发颤。
营地彻底炸了。
刚才还在加固防线的人扔下手里的木头和绳索转头往围栏跑。
原本排好的阵型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撞得踉跄,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混在兽吼里根本听不清。
陶序被身后涌过来的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踩到一个扔在地上的火把。
一只胳膊从侧面伸过来,拽住了他手肘。
力气很大,把他从人流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一抬头,是王哥,隔壁老王。
脸上全是汗,眉毛拧着,嘴唇干得起皮,拽着他手肘的指头用劲大得发白,一句话没说,拉着他往营地边缘走。
"王哥,你——"踉跄了两步。
"别说话。"头都没回,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是抖的,"跟我走。你站这儿不行。"
绕开两个倒地的帐篷架子,穿过一条窄缝,从一堆堆起来的木头后面穿出去。
营地最外围那排原木围栏就在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围栏后面已经站满了人,前排持盾后排握剑,阵型比刚才结实了不少。
围栏中间留了一个缺口,缺口旁边搭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三四米高。
松开了胳膊,抬手指了指:"上去。"
低头看了一眼,木头绑得结实,踩上去不晃。"上那儿干嘛?"
"视野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你站那儿看就行。"
没再追问。脚踩上第一根横木,架子晃了一下,赶紧抓住旁边柱子。底下扶着架子的腿没动,仰头看着往上爬。
爬了三格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还站在底下仰着头,脸上那个表情以前从没见过——像在看一件自己捧不住的东西。
继续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城头只有一个人,木架子面积不大,站一个刚好。站稳了往远处看——视野确实是好。整片外围防线尽收眼底,暗色天幕近在咫尺,那些灰黑色轮廓正从雾里往外涌,密密麻麻一片,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兜里摸了一圈,摸出来一袋南瓜子。不知道谁放灶台上的,没开封,顺手装了。拆开,磕了一颗,咸的,还挺脆。
城下阵型动了。前排持盾修士齐声喝了一道,盾面纹路同时亮起白光,拼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墙往前推。后排剑光、符纸、短镖跟着甩出去,撞在那片灰黑雾气上,爆出嗤嗤嗤的声响。可那些灰雾被击散之后又重新聚拢,像水填了水,连形状都不带变的。
靠着柱子磕瓜子,看得很认真。说实话,这东西做得真比抖音上那些五毛特效强太多了。抖音修仙短剧要么绿幕抠出毛边,要么火焰饱和度调过头。眼前这些灰雾翻涌的质感、被击散之后重新凝聚的方式、连白光灼烧它们的嗤嗤声都很有层次感,像真的在烧什么东西。
"这怪物建模挺逼真啊。"又往嘴里扔了颗瓜子,"雾蒙蒙的还挺有氛围感。"
声音不大,风往下送。前排一个持盾修士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后排甩符纸的手一抖,符纸脱手歪了半米,贴在了自己人盾面上,炸了对方一脸金光。被炸的闷哼一声扭脸瞪他,甩符的脸色比那灰雾还难看。
没注意到。注意力被下面一只大号灰雾吸引了——比同伴大一圈,边缘透出暗紫色。顶着光墙往前挤,盾面纹路在它接触的位置迅速变暗,像被什么吸走了光。旁边两个持盾修士咬牙顶上,合力催亮白光才勉强推回去。
"哟,还带升级机制的?"眼睛亮了,"小怪打完进化精英怪?你们剧情策划挺会整活儿。"
城下几个修士同时攥紧了武器,没人回头。站得最近的那个持盾人后颈上冒了一层细密汗珠。
又磕了一颗瓜子,正要继续点评那个大号灰雾的"进击姿态"挺有压迫感,忽然一阵阴冷的风迎面扑过来。风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像腐臭也不像腥气,更像大冬天推开一间好久没人进的房间时那种空荡荡的冷。
眯了一下眼。风过去之后睁开——那个大号灰雾不见了。视线往下扫了一圈没找到。后脖颈一凉,像有人隔着半米用手指了指他。
猛地回头。
暗紫色的灰雾就悬在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没有形状,没有实体,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深色烟雾,里面隐约有什么在翻涌。从城下直接飞上来的,沿途那些剑、符纸、白光墙碰到边缘就直接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拦住。
城下爆出一阵惊呼。有人喊了什么,声音尖利被风扯碎。只听见几个零散的音,像"护"和"退"叠在一起。城头的修士已经有人开始往上爬了,剑尖朝上,脸色铁青,嘴里吼着听不清的话。
握着瓜子袋的手没动,嘴里的瓜子仁还没咽下去。灰雾悬在面前,边缘微微颤动,像在试探什么。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对。
灰雾往前飘了半寸。暗紫色边缘几乎贴上鼻尖。
然后停了。
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边缘开始发白,从深紫变浅紫,从浅紫变灰白,从灰白变透明——也就三四秒。里面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静下来,像被一只手按平了。从一团张牙舞爪的雾气变成一滩安静的薄烟,然后那层薄烟也开始散了,像被太阳晒干的水渍,一点一点消失在空中。
什么都没有了。
城下所有声音停了。刚刚还在往上爬的修士停在半中间,手握着木杆僵着。持盾的、握剑的、甩符的、站土台上的,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同一副表情——嘴张着,眼睛瞪圆,下巴合不拢。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瓜子。袋子还是热的,底下一层壳。抬头,面前什么都没有了。嘴里那口瓜子仁终于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
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硌着后背,有点疼。
城下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他。火把的光映在里面,亮亮晃晃的,一个声音都没有。风也停了,连火苗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刚才那道黑气扑过来的时候——没有抬手,没有后退,没有做任何动作。可它就这么散了。像雪落在暖气片上,什么都没剩下。
张了张嘴,干的,没发出声。
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还在响,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
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城下有人动了一下,是跪下去的膝盖压在地上的声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着一片低了下去。
站在城头,看着底下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和火光里抬不起来的脸,把空了的瓜子袋折了一下塞回兜里。
风重新吹起来了,凉的,可那股空荡荡的冷没有了。闻到的只有木头燃烧的焦味和泥土的潮气,跟刚踏进这片地方时一模一样。
慢慢靠着木柱蹲下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沾上一点。
可那些跪下去的人,到现在还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