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会的日子，最近难得的安生。
自打我们一锅端了熊老九、千面鬼那伙外来老千团之后，整个临江地下的风气都清净了一大截。没人敢随便来临江的场子挑事，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老千混进来薅羊毛。
该收拾的隐患收拾干净，该立的规矩也彻底立住了。
我手底下的场子稳步运转，客源稳定，账目清晰，方方面面都彻底走上了正轨。不用天天紧绷着神经防暗算、防老千、防对手搞小动作，算是我踏足这条路以来，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日子。
可安稳归安稳，我心里那根弦，从来就没真正松过。
混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安逸。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候，底下越容易藏着翻船的暗流，稍微大意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天上午，阳光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斜斜打进来，照的人舒适又惬意。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外面场子的喧闹一点传不进来，难得一片清净。
我没看账本，也没忙别的事，就搬了张椅子坐在落地窗边，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扑克，陪着花脸训练。
这狗现在越长越精神，白黄相间的皮毛油光水滑，个头一天天拔高，精气神十足。自从我打算把它培养成赌场专属暗灯之后，我每天都会抽出空闲时间教它认千识千，雷打不动。
训狗和练千术是一个道理，没有捷径，全靠日复一日的重复打磨，练得多了，条件反射刻进骨子里，才能精准不出错。
我手里捏着扑克，动作放得极慢。
寻常老千洗牌换牌，手法快如残影，连摄像机都根本捕捉不到破绽，但我现在完全反着来。
慢洗、慢切、慢藏、慢换。
每一个手指发力的细节，每一次手腕翻转的弧度，每一张牌挪动的轨迹，我全都放慢到极致。指腹搓牌的摩擦声、扑克牌交错的轻响清清楚楚，手掌开合、指尖勾牌的微动作，一丝不落的展现在花脸眼前。
花脸乖乖蹲坐在我正对面，歪着头，两只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一动不动，连尾巴都平铺在地面，半点不乱晃。
它很聪明，早就懂我的规矩。
我一边慢悠悠做着千术动作，一边低声开口，语气平淡：“看清楚，记牢。这个动作，就是猫腻，就是千术。只要我的手动这种手脚，你就立刻叫，不要犹豫。”
我不急不躁，一遍遍地慢动作演示。
从最基础的洗牌手法开始演示，叠牌控位、掌心藏牌，手指发力部位、错位偷牌，所有入门又最实用的千术手法，我挨个拆解开来，一点点教它辨认。
足足练了二十多分钟，确认花脸已经稳稳记住了这套动作的特征，我才慢慢加快速度。
眨眼之间，我手上的节奏突然变换。
刚刚还是慢悠悠的拆解教学，此刻双手翻飞，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道虚影。洗牌、切牌、换牌一气呵成，所有千术手法无缝衔接，普通人就算死死盯着，也绝对看不出半点破绽。
就在我手指刚刚完成一次偷牌换张的瞬间。
“汪！”
花脸猛地抬头，清脆的一声低吠，不凶不躁，精准又干脆。
我手上动作一停，嘴角微微抿起一点笑意。
好厉害。
这小子的嗅觉和观察力，远比人敏锐。人会被视觉残影、心理惯性欺骗，可狗不会。它记住的是我手指肌肉发力的细微变化、扑克牌动静的独有节奏，只要是出千的动作，快慢与否，它都能精准识别。
难怪海关，辑毒，这些工作需要工作犬协助，果然比人灵敏太多！
我伸手揉了揉花脸的脑袋，语气放松下来：“不错，没白教你。继续保持。”
就在我准备再来一轮训练，巩固它的记忆时，办公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老吴。
这段时间我交给老吴的任务，就是盯着马长军，摸透对方所有的底细和动向，半点动静都不能放过。
我头都没转，随手把手里的扑克收整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淡淡开口：“怎么样老吴？查到东西了？”
老吴这人我太了解，沉稳谨慎，做事从来不毛躁。如果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不会特意这时候进我办公室汇报，更不会是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老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走到我身边，弯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山河，马长军不对劲，最近几天，反常得很。”
我闻言，神色微微收敛，原本松弛的身体缓缓坐直，眼底的闲散彻底褪去。
“你详细说说。”
老吴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
“我这几天一直盯着马长军那边，派人开车，蹲守在他公司门口，没发现马长军有什么异常，还是正常上班下班，但他公司内部，动作特别大。”
“马长军手下有个核心财务，叫李涛，跟了他好几年，算是他最信任的亲信之一。这人最近总来咱们临江会消遣，基本天天都在，三楼四楼来回转。”
“昨天下午我特意在三楼洗浴中心守着，偶遇了他。我装作闲来无事闲聊的样子，主动凑上去搭话，抽烟唠嗑，慢慢套他的话。刚开始他嘴挺严，不肯多说公司的事，聊熟了之后，防备心降下来，话就多了。”
说到这里，老吴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李涛透出来一个关键信息，马长军最近给公司下了死命令，让财务部门连夜盘账，彻查公司所有流动资金、固定账目，里外所有款项全部清算一遍。”
“不止是盘账，他还下令清空仓库，加急处理所有库存货物，不惜低价走量，也要快速回笼全部资金。李涛说，老板要一笔数额极大的急用资金，具体用来做什么，他级别不够，完全不清楚，只知道整个公司最近都在围着筹钱转，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心里快速盘算着利弊。
急着大额筹钱，低价清库存回笼资金。
这绝对不是正常操作。
做生意的人，没人会平白无故低价甩货，准备现金。要么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急需用钱填窟窿；要么就是憋着一场大动作，要动用大资金布局大事。
马长军在临江扎根多年，根基稳固，生意一直做得稳稳当当，近期也没有传出欠债、破产、被追责的消息。
平白无故急着筹巨款，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我沉声追问：“还有别的线索吗？他筹钱，总得有去处、有目的。”
老吴立刻点头，继续说道：“有，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我怕李涛嘴里的消息有偏差，不够全面，之后又特意绕去马长军公司门口，买了几条烟，跟门口常年值守的保安唠了半天。那些底层保安，天天守在门口，谁来往频繁、老板有什么异常，看得最清楚，而且嘴碎，好打听也好忽悠。”
“从保安嘴里我套到个关键人——王胖子。”
我微微挑眉：“哪个王胖子？”
“就是咱们临江本地最大的屠宰场老板。”老吴语气得意，说得清清楚楚，“这人你应该有印象，深耕本地多年，手里的屠宰场规模最大，供货渠道覆盖全临江，包括下面的区县、乡镇。现金流极其充足，手里握着实打实的硬钱，家底厚实得很。”
“最重要的是，这个王胖子，是马长军的连襟。”
我心里一动，瞬间理顺了这层关系。
亲戚关联，还是实打实的至亲姻亲，这种绑定关系，远比普通的生意伙伴、朋友靠谱得多。
老吴继续往下说：“保安说，最近半个月，这俩人走得频繁的离谱。”
“以前马长军和王胖子虽然是亲戚，但各做各的生意，来往不算频繁，顶多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很少私下碰面喝酒。但最近不一样，俩人几乎天天见面，天天凑在一起喝酒聊天。”
“白天马长军忙完公司的事，就直接去王胖子的屠宰场，要么就是王胖子过来找他，晚上经常喝到大半夜才散场，神神秘秘的，从来不对外人说聊的是什么事。公司员工、门口保安，没人知道他俩天天密谈的内容。”
听完所有信息，办公室瞬间陷入安静。
只有花脸安安静静趴在脚边，偶尔轻轻甩一下尾巴，气氛却一点都不轻松。
我脑子里飞速串联所有线索。
马长军紧急盘账、低价清库存、掏空公司现金流，疯狂筹集大额资金。
与此同时，频繁密会手握巨额现金流的连襟王胖子，夜夜私聊，闭口不谈正事。
两件反常的事撞在一起，绝对不是巧合。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果然又要起风浪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又沉稳：“也就是说，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两点。第一，马长军急需一大笔现金，数目绝对不小。第二，他和王胖子抱团了，俩人私下串通，在谋划一件需要砸大钱才能办成的事。”
老吴重重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其余的一概摸不透。他外面没有欠款纠纷，没有官司缠身，生意也没出纰漏，完全找不到他急需用钱的理由。”
“越是看不出问题，就越是大问题。”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沉了下来，“混我们这行的都懂，不怕明刀明枪的对峙，就怕这种暗处憋着的阴招。”
明面上的敌人，你能看见、能防备、能提前布局应对。
可这种藏在暗处、悄无声息筹钱布局的对手，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完全无从预判。
我看向老吴，当即敲定安排，语气不容置疑：“你接下来调整一下重心。账不用急着查，琐事也不用管，全部精力，死死盯住马长军和王胖子两个人。”
“第一，摸清楚王胖子的资金动向，看看他有没有大额转账、大额取现，有没有调动屠宰场的流动资金。”
“第二，盯死他俩的所有碰面、所有通话，但凡有一点风声、一点反常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
“第三，查清楚他们筹这笔巨款的最终用途，看看他又想搞什么鬼！”
老吴立刻应声：“明白，我马上安排人手24小时轮班盯着，绝不放松。”
我看着窗外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流，阳光明媚，一派太平景象，可我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临江会暂时安稳，外来老千团已经肃清，可真正难缠的对手，从来不止那些明目张胆在赌桌上出千的人。
马长军突然高调筹钱、私下抱团，绝对是憋着一场足以搅动整个临江的大事。
我抬手摸了摸脚边的花脸，看着这只已经初步学会辨认千术的狗子，心里暗道。
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
暴风雨，怕是又要来了。
而这一次，躲在暗处蓄势待发的马长军，远比熊老九、千面鬼那些无脑冲上来的外来老千，要难对付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