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收了雪势,却更硬了,刮过晋安栈仓顶的茅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压着嗓子在暗处哼。陈虎裹紧身上的粗布短打,领口往脖颈处掖了第三遍,还是有冷风顺着布缝钻进去,凉得后脊发僵。他手里拎着盏风灯,玻璃罩蒙着层薄霜,昏黄的光只照得见脚前三尺地,走几步就得用袖口蹭一下灯罩,袖口沾的霜粒化了又冻,硬邦邦的,蹭在玻璃上沙沙响。
这是今夜第三轮巡岗,刚查完东仓的粮垛,锁头都仔细核对过封条,没被动过的痕迹。往西走就是公粮仓,存的是官府拨下来的赈济粮,是栈里最要紧的地方,他特意多绕半圈,走得比别处更慢。鞋底沾着谷糠和碎雪,踩在凹凸的石地上,声音轻得像猫,墙边窝着的老鼠都没被惊到,吱溜一下钻过墙洞,只留下点细碎的谷壳。
刚走到公粮仓外墙根,他脚步猛地顿住。
风里混着点异样的声响,很轻,是布料蹭过麻袋的窸窣声,还有绳结被解开的轻响,不是老鼠,老鼠弄不出这么规整的动静。陈虎立刻吹熄了灯,身子往墙根的阴影里一贴,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糙砺的墙皮蹭得脖颈发痒,他也没动。手按在腰间的断刀刀柄上,刀柄被体温焐得微暖,指腹扣住常年攥磨出的凹槽,呼吸放得极浅,连胸口的起伏都压到最轻。
他贴着墙挪了两步,凑到气窗底下,听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里面只有一个人,动作很麻利,解粮袋、倒东西、扒拉谷粒,一连串动作没半点停顿,显然是熟手。嘴里还时不时嘟囔半句,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刮得碎碎的,隐约能听见 “银子”“赶紧完事” 几个字。
陈虎绕到正门,低头便看见挂锁落在雪地里,锁环被撬得变了形,铁面上沾着雪水,冻出了细碎的冰碴。雪面上留着半串脚印,是粗布鞋印,鞋底纹路很深,嵌着城外的黄泥,泥点还没完全冻硬,人进去没多大会儿。栈里杂役的鞋底子早磨平了,沾的都是谷糠,绝不会带这种黄泥。
他没急着进去,先顺着墙根走了一圈,确认没有第二个同伙,也没人在外头放风,才回到正门。指尖扣住门板边缘,用了点巧劲慢慢推,门轴冻了一整夜,涩得厉害,他顺着力道一点点挪,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仓房里很黑,只有高处的气窗漏进点月光,银白的光铺在粮垛顶上,把堆得齐整的麻袋映出高低错落的影子。陈虎顺着粮垛间的过道往里走,脚下踩着散落的谷粒,没发出半点声响。越往里走,那点淡淡的苦味越明显,混在谷糠和霉味里,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走到第三排粮垛时,他终于看见了那人。对方蹲在最上层的粮袋上,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正往敞开的粮袋里倒淡黄色的粉末,倒完还伸手扒拉两下,把药粉埋进谷粒深处,动作熟练得很。倒完一袋,他伸手去解旁边一袋的绳结,指尖刚碰到麻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月光正照在他脸上,是张完全陌生的脸,二十来岁,三角眼,脸上带着点横肉,看见陈虎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嘴里低喝一声,抬手就把油纸包往粮垛深处一扔,抄起脚边的短匕,纵身就往下跳,直奔气窗的方向,想从那里翻出去。
想跑。
陈虎脚下发力,几步就追了上去。那人刚落地,还没站稳,陈虎的手已经抓向他的后领。他急了,回身就往陈虎胳膊上扎,短匕闪着冷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弧。陈虎侧身躲开,左臂的衣袖还是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轻响在安静的仓房里格外清楚。天冷冻得皮肤发麻,痛感来得很慢,只觉得胳膊上凉飕飕的,像灌了风。
陈虎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指节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短匕当啷落在石地上,撞出几点细碎的火星。那人疼得闷哼一声,张嘴就想喊,陈虎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他的嘴,掌心按得结实,把他的喊声全堵了回去。借着冲劲往前一送,直接将人按在粮袋上,麻袋被压得往下陷了陷,谷糠扑簌簌地掉下来,撒了两人一脸一身。
那人还在挣扎,腿乱蹬着,脚后跟狠狠砸在石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陈虎膝盖往上一顶,重重抵在他后腰上,那人浑身一僵,瞬间就没了力气,只能呜呜地闷哼,身子不停发抖,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陈虎腾出一只手,摸出腰间的粗麻绳,这是他巡夜随身带的,就怕遇上事。他手法很利索,三两下就把人反剪着捆了起来,手腕处绕了三圈,打得死结,脚腕也缠了半圈,防止他蹦跶着跑。捆完他拎着后领把人提起来,往粮垛后面的死角一扔,那人撞在墙上,闷哼一声,瘫在地上直喘气。
他走到粮垛边,捡起那把短匕,刀刃很薄,磨得锋利,柄上缠着黑布,是街边铁匠铺最常见的款式。又找到被扔出去的油纸包,纸包摔破了角,还剩小半包药粉,淡黄色的,细得像面粉。他捏着纸包角掂了掂,分量不轻,够撒十几袋粮的。
陈虎走到仓门口,对着值夜的方向打了个呼哨,两短一长,是紧急事的信号。
没过片刻,两个护粮队员拎着灯跑过来,都是他亲手训出来的,脚步稳,眼神亮,看见地上歪着的锁头,又看见仓里捆着的人,脸色都变了变,却没乱出声。
“守好仓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陈虎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去点四盏油灯过来,再找两个靠得住的老杂役,帮忙清点粮袋,看看有多少被撒了药。另一个去偏院请沈掌柜过来,就说公粮仓出事了。”
两人连忙应声,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快步跑去点灯叫人。
没多大会儿,油灯就点起来了,四盏灯分挂在粮垛四角,昏黄的光把仓房照得亮堂堂的。灯芯烧得噼啪响,偶尔溅出点火星,落在地上的谷糠里,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一点焦黑的碎痕。墙角结着蛛网,沾着厚厚的灰,被灯光一照,拉出长长的影子。地上散落着不少谷粒,踩上去咯吱作响,混着淡淡的霉味和谷香,还有那点若有似无的苦味。
陈虎走到粮垛边,数了数被解开绳结的粮袋,一共五袋,都在最上层,位置很隐蔽,不爬到顶上根本发现不了。他伸手扒拉了一下表层的谷粒,淡黄色的药粉混在谷糠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要是没人发现,等明天开仓放粮,这几袋粮混进去,吃坏了流民,晋安栈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他安排两个杂役守着粮垛,不许任何人碰,自己转身往偏院走,想去接沈穗。刚走没几步,就看见沈穗的身影走过来,走得不快,却很稳。她身上披着件藏青棉袍,领口竖得很高,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很。手里还攥着个布包,是装伤药的,想来是听队员说了,顺手带过来的。
“人在里面。” 陈虎迎上去,低声道,“五袋粮被撒了东西,人赃并获。”
沈穗点点头,没说话,跟着他进了仓房。灯光晃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径直走到粮垛边。她蹲下身,裙摆扫过地上的谷粒,沾了点细碎的糠屑。指尖沾了一点表层的谷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捻了捻,药粉细滑,沾在谷粒上微微发黏。
“是番泻叶磨的粉,混了点巴豆皮。” 她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怒意,“剂量不大,吃了上吐下泻,折腾个三五日,死不了人,却足够让外头的人说晋安栈的粮有毒,是我管仓不力,害了流民。”
陈虎攥了攥拳,指节泛白,“真够阴损的,这可是救命的赈济粮。”
沈穗没接话,起身沿着粮垛走了一圈,指尖偶尔碰一碰粮袋的绳结,确认其他袋子都没被动过。她走得慢,看得仔细,连粮垛缝隙里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药包。走回原位时,膝盖蹲得有点发麻,她扶了一下粮袋,粗糙的麻袋面蹭过指尖,磨得有点痒。
“把这五袋单独挪去西边的空仓,封好,贴封条,留作物证。” 她吩咐旁边的杂役,“剩下的逐袋查验,绳结、封条都核对一遍,确认没问题再归置好。今天碰过公粮仓的人,都记下来名字,后续统一核对。”
杂役连忙应下,转身去喊人过来挪粮袋。
陈虎走到粮垛后面,拎着那投毒者的后领,把人拖了过来。走到沈穗面前,他手微微一松,将人掼在冰凉的石地上。
那人闷哼一声,脸结结实实地贴在地面,沾了满满一脸谷糠,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不肯吭声。他腰间别着的青瓷小药瓶被震了出来,在石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沈穗脚边,瓶身映着灯光,泛着冷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