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残响
夹缝之中没有昼夜，不存在日月轮转，只有一层黏稠、灰蒙蒙的混沌雾霭恒久悬在四周。
冥流荒缓步向前挪动，脚下没有实地，每一步落下，只会漾开一圈转瞬消散的晦暗涟漪。
记忆依旧在持续风化。
前几日尚且清晰的画面，此刻已经蒙上一层磨砂般的模糊。他想起禁地外的山林，想起藏书阁泛黄的古籍，想起曾经一路同行的身影。林小石头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那面孔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的薄绢，无论如何凝神细看，都抓不住完整轮廓。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呼唤那个名字，喉咙里却只挤出干涩沙哑的气音。
“……小石头。”
声音漂浮在混沌里，没有回声。
往日里对方爽朗的应答迟迟没有到来。
以往无论身处何等凶险幻境，只要他出声，林小石头总会立刻出现，或是打趣，或是并肩御敌。可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夹缝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冥流荒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曾经流转的逆道灵光日渐黯淡，体内经脉如同被细沙持续磨损，修为缓慢流失。被困在此处之后，时间失去了刻度，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漂浮了多久，是十天，百年，抑或是仅仅一瞬。
虚实夹缝，介于现实与幻境的边界。
他当初为守住一缕自我残念主动踏入此地，本以为寻得到破局之路，可现实狠狠碾碎了微薄的期待。这里是一切幻象的缓冲区，同时也是执念的囚笼。所有诞生于心念的事物，都会在这里慢慢消解。
若是林小石头仅仅是他内心滋生出的幻象，那随着执念不断消磨，对方便会彻底归于虚无。
这个猜想浮上心头时，冥流荒心脏骤然一缩。
他一直刻意回避这个念头，自禁地初见，一路厮杀突围，混沌虚空跋涉……无数生死关头，林小石头与他共渡难关，那些对话、伤痛、默契，真实得不容置疑。可最近越来越多细碎的疑点不断浮现。
每当危机彻底平息，林小石头总会悄无声息消失；凡是旁人存在的场合，永远只有他一人能看见对方；他情绪越是绝望脆弱之时，林小石头出现的频率才会提高。
种种线索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缓缓收紧。
“不会的。”冥流荒低声自语，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若只是幻想，我怎会感受到并肩作战的暖意。”
话音落下，周遭混沌雾气猛地剧烈翻滚。
灰蒙蒙的雾霭向两侧分开，前方凭空浮现出一片熟悉的林间小路，正是当初二人初次相遇的地方。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一道少年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林间，粗布短衫，身形正是林小石头。
冥流荒瞳孔微缩，快步上前：“小石头！”
少年缓缓转身。
只是这一次，林小石头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整张脸一片空白，五官如同被雾气侵蚀，不断扭曲淡化，像是一幅即将融化的水墨人像。
“你……”冥流荒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空白面孔的少年开口，声音空洞，像是无数回声叠加在一起：“你一直在怀疑我，对吧？”
“我不清楚。”冥流荒攥紧拳头，逆道之力在体内躁动，却不敢轻易出手，“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否真实存在。”
“何为真实？何为虚幻？”林小石头抬起手，指尖流淌出细碎灰雾，“这片天地本就是你执念构筑的幻境。你所见的山川、仙门、敌人，万物起源皆是你的内心。倘若如此，那我存在与否，重要吗？”
“重要。”冥流荒语气沉重，“一起历经生死的情谊，不能仅仅是我自我慰藉的空想。”
少年淡淡笑了，笑容残缺而诡异，半边脸颊不断消融：“你孤独太久了。年少孤身修行，无人相伴，被困幻境之后，恐惧、孤寂吞噬心神，于是你在心海之中，衍生出一个同伴。我是你渴望陪伴的产物，是你用来对抗无边绝望的铠甲。”
冥流荒耳边嗡嗡作响。
压抑已久的猜测被直白道出，巨大的冲击席卷全身。他不愿相信，可眼前景象不容辩驳，林小石头的身躯持续雾化，一点点融入林间雾气。
“不必急于求证一切真相。”虚化的身影慢慢后退，“谜底不该在此刻揭开。强行撕开虚妄，你残存的道心会直接崩碎。我们或许还会再见，只是往后，我出现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当你不再需要依靠他人支撑，我便会彻底消散。”
话音消散，林间景象如同镜面碎裂，片片崩解。林小石头的身影跟着碎成漫天灰雾，消失无踪。
周遭重新回归死寂的混沌夹缝。
再度只剩下冥流荒孤身一人。
没有伙伴，没有前路，四面八方望不到尽头。
无边的压抑如潮水汹涌而来，重重包裹住他。他靠着漂浮的晦暗岩块缓缓坐下，长久沉默。
原来很多次的并肩同行，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即便知晓这般残酷的可能，他依旧无法彻底斩断心底那缕羁绊。那些厮杀时的掩护，绝境之中的鼓励，早已烙印在神魂深处。
冥流荒缓缓闭上双眼，调动快要枯竭的逆道本源，想要寻找离开夹缝的通道。
但下一刻，空间剧烈震颤。
夹缝远处，传来沉闷、持续不断的轰鸣。厚重的混沌屏障隐隐开裂，丝丝漆黑的气息从裂缝渗透进来。那是幻境本源深处的寂灭之力，正在不断侵蚀这片夹缝区域。
幻境本源快要失控了。
若是屏障彻底破碎，寂灭洪流席卷而来，夹缝之中不存在任何藏身之处。他要么被迫返回幻境中心，直面一切真相；要么被寂灭之力吞没，神魂彻底湮灭，不复存在。
退路正在一点点消失。
冥流荒站起身，目光望向远方不断蔓延的漆黑裂痕。
前路晦暗，真相刺骨，永恒的孤独静静等候着他。
他没有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