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住在城西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住宅区里。
楼与楼之间隔得很近,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停满电动车。小区入口正在更换排水管,挖开的泥土堆在路边,雨水积成几块浑浊的水洼。
陆沉按照地址找到七号楼。
单元门没有门禁,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一楼的窗户全部装着防盗栏,二楼拐角处放着一把缺了腿的木椅,用两摞砖垫着。
方静住在四楼。
敲门以后,里面先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门只打开了一半。
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女人站在门后,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她比资料照片里显得更瘦,脸色有些发黄,右手仍握着门把。
“陆沉?”
“对。”
她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家里有点乱。”
客厅不大。窗边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药盒、体温计和几本边缘卷起的病历。沙发上叠着洗好的衣服,电视没有开,屏幕上映出阳台晾衣架的影子。
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周三有一节线上英语课。
课程表下面写着两行较小的字:
七点半,服药。
九点,测体温。
陆沉把录音设备放在折叠桌上。
“孩子在家吗?”
“在房间里上课。”
方静朝关着的卧室门看了一眼。
“今天精神还可以。”
“采访会不会打扰他?”
“不会。他戴着耳机。”
方静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进一个塑料筐,又用手抹了抹桌面。
“坐吧。”
陆沉坐下来。
工作室给出的资料只有一页。
方静,三十九岁。
儿子十六岁,六岁时被诊断出慢性血液疾病,长期接受治疗。丈夫在孩子患病后的第四年离开家庭。此后由方静独自照料。
人物方向一栏写着:
坚强。
陆沉来之前,没有填写其余项目。
他先问方静是否同意录音,又说明文章发表前可以核对姓名、时间和病情等事实。如果有明确不希望公开的内容,可以在采访时告诉他。
方静听完,问:“孩子的名字能不能不写全?”
“可以用化名。”
“照片呢?”
“可以不放正脸。”
“学校也别写。”
“好。”
陆沉在采访本上记了三项:
姓名化名。
不放正脸。
不写学校。
方静看着他写完,像是稍微放心了一些。
“那你问吧。”
“先从孩子生病的时候开始,可以吗?”
她点点头。
卧室里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方静起身过去,将门轻轻关严。
儿子六岁那年,最先出现的是持续低烧。
开始时,方静和丈夫都以为是普通感冒。社区诊所开了退烧药,吃了几天,体温降下来,孩子又开始流鼻血。
“不是流一点。”方静说,“枕头上都是。”
她带孩子去医院验血。
那天是星期一,门诊大厅里人很多。他们从上午排到下午,医生看完检查结果,让她立刻办理住院。
“我那时候还问,能不能明天再来。”她说,“家里什么都没带,孩子也没吃饭。”
医生没有回答她,只把检查单推回来,让她先去住院部。
陆沉问:“您当时知道严重吗?”
“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
“他说还要检查。”
“您害怕吗?”
方静低头整理桌上的药盒。
“那时候没顾上。”
“没顾上害怕?”
“嗯。先办住院,再回家拿东西。床位要交钱,检查也要交钱。一个窗口一个窗口跑。”
她把一板已经吃空的药片扔进垃圾桶。
“等停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第一次住院持续了二十九天。
方静原本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请假一周后,车间主任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孩子还在医院,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让她尽快确定。
“后来就没回去。”方静说。
“是您辞职,还是工厂——”
“没区别。”
“您丈夫当时呢?”
“跑运输。”
“经常不在家?”
“嗯。”
方静回答得很短。
陆沉没有继续追问丈夫,先问后续治疗。
十年里,孩子住过十七次院。
方静记得每一次入院日期,也记得哪几次因为没有床位,在急诊观察室等到第二天。她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孩子六岁时的体重,后面按年份记录血常规数据、服药剂量和复查时间。
有些数字被反复圈过。
“医生给的病历上都有这些。”陆沉说。
“病历太多,找起来慢。”
“所以您自己抄一遍?”
“嗯。”
“十年都在记?”
“开始也漏。后来吃过一次亏。”
那次孩子换药,方静没有记清前一种药停了几天。医生询问时,她只能凭印象回答。回家以后,她买了这本笔记本。
一本写完,再换一本。
她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还有六本。封皮的颜色不同,大小也不完全一样,每一本的第一页都写着年份。
陆沉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可以拍张照片吗?”
“别拍名字。”
“好。”
他把写有姓名的部分压在下面,只拍封皮和露出来的日期。
相机快门响过以后,方静将笔记本重新收回布袋。
陆沉看了看桌上的药盒。
“还想拍一张您整理药的照片,可以吗?不拍脸,也不拍到卧室。”
方静犹豫了一下。
“手可以。”
她把当天晚上要吃的几种药放到桌边,依次分开。陆沉只拍了她的手、药盒和那几本摊开的记录册。画面边缘没有孩子,也没有墙上的课程表。
拍完以后,他把照片给方静看。
方静放大检查了一遍。
“这个可以。”
陆沉收起相机。
“很多人看到这些,会觉得您很能坚持。”他说。
方静拉紧布袋口。
“这有什么能不能的。”
“十年不是很短的时间。”
“短不短都得过。”
“有没有哪一次,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方静看向卧室。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传出儿子咳嗽的声音。
她没有马上回答。
陆沉关掉相机,只保留录音。
“有。”她说。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能说一件吗?”
方静把手放在布袋上,拇指沿着袋口的一根线来回摩擦。
孩子患病的第六年,病情突然恶化。
住院第三天,医生让家属做好进一步抢救的准备。方静在走廊给亲戚打电话,希望有人来医院帮忙。她已经连续两晚没有睡,身上的钱也快用完。
“有人来了。”她说。
“是谁?”
“孩子那边的亲戚。”
“孩子的父亲?”
方静摇头。
“他那时已经不怎么回来了。”
亲戚在医生办公室外问了费用,又问继续治疗还有多大意义。方静说自己不知道,医生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后来争起来了。”她说。
“因为什么?”
“他们觉得我不该再借钱。”
“您怎么说?”
“我说先治。”
“他们呢?”
方静停了一下。
“说了一些不好听的。”
“具体是什么?”
她的手从布袋上移开。
“这段别写得太细。”她说,“谁家碰上这种事都难。”
陆沉在采访本上记下:
争执——不细写。
“最后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
“那治疗费呢?”
“借。”
“向谁借?”
“能借的人都借。”
“您丈夫出过钱吗?”
方静低头看了看时间。
“前几年出过。”
“后来呢?”
“后来少了。”
陆沉等了一会儿。
方静没有继续说。
他在“丈夫”后面画了一条线,没有再问。
卧室门忽然打开。
一个男孩扶着门框站在里面。他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比方静还要白。
“妈,水没了。”
方静立刻起身。
“你先坐着,我去倒。”
“我自己来。”
男孩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沉,脚步停了一下。
方静说:“这是来写文章的。”
陆沉站起来。
“你好。”
男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倒了半杯温水,拿起桌角的小药盒。方静看着他把两粒药咽下去,又问了一遍:
“早上的吃了吗?”
“吃了。”
“白色那颗呢?”
“也吃了。”
“确定?”
男孩有些不耐烦。
“确定。”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方静坐下来,将桌上被碰歪的药盒摆正。
“他知道要写文章吗?”陆沉问。
“知道。”
“他愿意吗?”
“我问过。”
“他说什么?”
“随便。”
方静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不爱别人问病。”
“那文章里尽量少写他的感受。”
“嗯。”
“主要写您的经历。”
方静看着他。
“我的经历就是他的病。”
陆沉的笔停了一下。
他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午五点以后,客厅里的光渐渐暗下来。方静没有开灯,只将折叠桌往窗边拉了一点。
陆沉问她平时靠什么收入生活。
方静在一家写字楼做夜间保洁,每晚七点到十点。白天如果儿子情况稳定,她会替附近一家服装店剪线头,按件计费。医院和家之间往返多了,她熟悉每一路公交车的首班和末班时间。
“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样?”
“睡不够。”
“每天睡多久?”
“没算过。”
“您会觉得委屈吗?”
“跟谁委屈?”
“有没有想过离开几天,什么都不管?”
方静笑了一下。
那是她接受采访以后第一次笑。
“想啊。”
“真的想过?”
“怎么没想过。”
“什么时候?”
“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起来。”
“是什么让您坚持下来?”
方静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你们是不是都爱问这个?”
“很多读者会关心。”
“我没有坚持。”
陆沉抬头。
方静把蓝色笔记本从布袋里拿出来,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写着下周的复查日期、药物剂量和一串公交线路。
“我就是不敢停。”她说。
“为什么不敢?”
“我停一天,他第二天怎么办?”
陆沉没有立即记录。
“所以您不觉得自己很坚强?”
“我有什么坚强的。”
“十年里,很多事都是您一个人处理。”
“那是因为没人处理。”
“这仍然很不容易。”
方静摇头。
“别把我写得多伟大。”
“您不希望这样写?”
“不是不希望。”
她像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低头看着笔记本。
“别人说你伟大,听着好像是好话。可我不是为了伟大才过这些日子。”
“那您希望文章怎么写?”
“就照实写。”
“什么算照实?”
方静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相互碰撞,发出几声很轻的响动。
“反正别写成我什么都不怕。”她说,“我怕得很。”
陆沉在采访本上写:
不是坚持,是不敢停。
又在下面写:
不伟大。害怕。
他写完以后问:“这两句话可以放进文章吗?”
“可以。”
“包括您说不希望被写得伟大?”
“可以。”
采访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
方静要准备晚饭,之后还要去写字楼上班。她将药盒和病历收回电视柜,只把当天晚上要吃的几种药留在桌上。
陆沉收起设备。
“文章写完以后,我会把涉及病情和家庭关系的部分发给您确认。”
“整篇不能发吗?”
“工作室一般只做事实核查。”
“什么意思?”
“姓名、年龄、时间、病情,确认这些有没有错误。”
“其他的呢?”
“其他部分属于编辑和写作。”
方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沉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他。
“标题也能看吗?”
“标题通常由编辑确定。”
“不是你写?”
“我会提供备选,但最后不一定用。”
方静靠在门边。
“那标题会写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别写得太吓人。”
“我会跟编辑说。”
离开小区以后,陆沉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
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把采访本摊在桌上。服务员送来一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他没有马上吃,先将今天的重点录入电脑。
十七次住院。
七本记录册。
夜间保洁。
丈夫离开。
亲属争执。
不是坚持,是不敢停。
他在最后一句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这句话比“坚强”更准确。
也更像方静本人。
两天后,陆沉完成了初稿。
文章从方静每天早晨的闹钟写起。
闹钟响后,她检查儿子的体温,准备当天的药,再确认墙上的课程表。下午做零工,晚上去写字楼清洁办公室。
十年被分成每天重复的几件事。
陆沉写了第一次住院,写了七本记录册,也写到孩子病情恶化时,亲属曾就继续治疗的问题发生分歧。
他没有复述争吵,只写方静第二天仍然办理了治疗手续。
文章接近结尾时,他放进了方静的原话:
“我没有坚持,我只是不敢停。停一天,他第二天怎么办?”
陆沉暂定的标题是:
《不敢停下来的人》。
他把稿件发给宋妍。
半小时以后,宋妍回复:
“采访扎实,人物也有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标题再想。”
“这个标题有什么问题?”陆沉问。
“不够具体。”
“正文里最重要的就是这句话。”
“对你重要,对读者不够。”
宋妍发来三个备选:
《十七次住院后,她仍在等一个普通的明天》
《儿子患病十年,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一个母亲的十年:她用生命守住儿子》
陆沉读到第三个标题时,皱了皱眉。
“‘用生命’从哪里来?”
“情绪概括。”
“她没有说过。”
“标题不需要全部来自原话。”
“她还特意说,不要把她写得伟大。”
“正文里保留了她的原话。”
“标题会先替她下结论。”
宋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选前两个。”
陆沉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个把疾病变成了等待希望的故事。第二个把丈夫离开变成了母亲独自承担。虽然都能从采访中找到依据,但都不是方静最想表达的东西。
“还是用《不敢停下来的人》。”他说。
“平台不会推。”
“文章本身可以。”
“内容再好,也得有人点开。”
宋妍发来一张后台截图。上面是三个标题的小范围测试数据。第三个标题的点击率接近另外两个的两倍。
“现在只是测试。”她说,“明天正式发,我再和运营商量。”
陆沉关掉对话框。
晚上,他把涉及时间、病情和家庭关系的段落发给方静。
方静逐条回复。
第一次住院不是二十七天,是二十九天。
夜间保洁从两年前开始,不是三年前。
亲戚不是劝她放弃,是让她先问清楚抢救成功的可能。
陆沉一项项修改。
最后,方静问:
“我说不伟大那句还在吗?”
“在。”
“那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文章发布。
陆沉是在宋妍发来链接以后,才看见最终标题。
《一个母亲的十年:她用生命守住儿子》。
标题下方是方静整理药盒时的照片。画面里只有她的手、几只药盒和七本不同颜色的记录册,没有拍到脸,也没有出现孩子。
陆沉立即给宋妍发消息。
“标题没有改?”
“运营决定用测试数据最好的。”
“她明确说过,不希望被写成伟大的母亲。”
“正文第一屏就有她的原话。”
“很多人只看标题。”
“那是阅读习惯的问题。”
“‘用生命’太过了。”
宋妍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先看数据。如果反馈不好,可以换。”
陆沉点开文章。
标题确实夸张,但正文没有被改动。方静的不安、疲惫和犹豫都还在。文章没有说她从未后悔,也没有说母爱战胜了疾病。
他从头读到尾。
署名在标题下面:
陆沉。
发布二十分钟,阅读量两千。
一个小时后,超过一万。
中午,文章进入平台的推荐候选。评论区里出现大量相似的句子:
“母亲真的太伟大了。”
“只有当了妈妈的人才懂。”
“这就是母爱的力量。”
“为了孩子,她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
也有人截出方静那句话:
“我不是坚持,我只是不敢停。”
这句话被做成图片,转发到不同账号。图片上添加了一行原文中没有的话:
母亲没有退路。
下午,工作室群里不断有人发数据截图。文章的打开率高于栏目平均值,转发数也在上涨,但增长速度在进入第二轮推荐前慢了下来。
宋妍说,运营正在观察晚间数据。
陆沉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几分钟后,他又翻过来,刷新了一次。
阅读量已经超过两万。
他以前也有文章被很多人读过,但那时读者记住的是事件,或者文章里某一句被挑出来的话。
现在不同。
所有评论都在谈论同一个人。
他们叫方静“伟大的母亲”“坚强妈妈”“用生命保护孩子的女人”。
没有人认识方静。
但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她是谁。
傍晚,阅读量接近三万。
宋妍给陆沉发来消息:
“标题没选错。”
后面跟着一张后台截图。关注人数比上午增加了几百,几篇旧文章的阅读量也被带了起来。系统提示,这篇稿件已经进入流量奖励统计。
预计奖金的数字尚未结算,后面标着一条灰色横线。
陆沉看了一会儿,关闭页面。
十分钟后,又重新打开。
方静直到晚上九点才发来消息。
“刚下班,好多人给我打电话。”
陆沉问:“文章看了吗?”
“看了一点。”
“有哪里需要改?”
方静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文章标题。
《一个母亲的十年:她用生命守住儿子》。
标题下面,陆沉的名字清晰地写在照片上方。
“这个标题是你起的吗?”她问。
陆沉在对话框里输入:
“不是。”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平台改的。”
两句话发送出去。
方静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却只发来一个“哦”。
陆沉回到文章页面。
阅读量仍在上涨。
标题下面写着:
作者:陆沉。
他没有再刷新。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