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往后滑，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被吹得冰凉，可大腿还在发烫。
陶序两条腿已经酸了，膝盖里像灌了铅，但他没停。
天上的"河"还在往城外涌，踩菜篮子的踩键盘的踩脸盆的，乌泱泱一片，跟半夜迁徙的候鸟似的，全往同一个方向赶。
路灯的光打上去，人影忽明忽暗。
偶尔有人的法器歪一下，就听见头顶"哎哟"一声，然后晃晃悠悠扶正继续飞。
陶序一边蹬一边抬头，边蹬边骂："搞活动不叫我是吧？团建不带我？张姨你跑那么快干嘛去？前面那踩油条的，你知道自己漏油了吗？地上一路油点子，环卫工明天骂娘你知道吗！"
没人理他。飞剑群该飞飞，该超超。
他甚至看见一个踩菜篮子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超了一个踩蒲扇的，超车的时候还回头摆了摆手，跟路上加塞变道一模一样。
陶序看得牙痒痒。
人家油耗为零，烧的是反物质动力，一滴油不用花。
他自己蹬得呼哧带喘，肺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全靠两条腿硬扛。
"超速了！你们超速了知道吗！天上没限速是吧！"
话音刚落，头顶一道白光闪了一下。
突然又有一个小交警骑着警用电瓶车从侧面斜插进来，车头灯一晃，照得踩蒲扇那哥们赶紧往旁边躲。
交警没飞太高，离地大概三四米，屁股底下那辆白色电瓶车稳稳悬着，警灯红蓝交替转得飞快。
"请减速慢行！注意前方障碍物！"
说着，交警右手一扬，一张发光的纸条脱手而出，像扔飞镖似的精准贴在了踩蒲扇修士的后背上。
那修士伸手一摸，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脚下蒲扇猛拐了一个弯，乖乖从外围绕过去了。
陶序正在路口等红灯，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纸条上印了个红章，分明是罚单。
抄送栏还写着一行发光的字："超速行驶，已口头警告，下次扣法器。"
陶序扶着车把，仰头看那个交警骑着电瓶车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又飞走了。尾灯红蓝闪了两下就没影了。
他心里那句脏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没吐出来。
交警——飞飞…飞起来了？——还开罚单。
这他大爷的什么剧本？群演能有这种执行力？一个保安大叔演交警飞起来贴罚单，这还是我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世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车筐里那张罚单——刚才交警拍的，他还以为是给他的。
低头一看，是抄送给"飞剑·青锋·冀A—零三七八"的，备注"超速，已教育"。
他懵了一下，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所以交警飞起来除了维持地面交通，连天上的也管？
那这个"系统"到底多大？
公司主管、小学班主任、早餐店老板、交警、张姨……这么多人，全是"剧组"的？
那这剧组也太大了。比整座城市都大。
绿灯亮了。
身后的车按喇叭催他，陶序回过神来，左脚一蹬踏板，链条嘎吱一声绷紧，继续往城外冲。
腿已经酸得发颠了，但就是不想停。
心里那股"不服气"越烧越旺——凭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张姨你跑那么快，连句解释都不给？
前面一个岔路口，一辆快递三轮车横在路中间，一个穿黄马甲的小哥正低头翻包裹。
陶序认得他——小区快递站王哥，平时帮他搬过好几次快递。
他放慢速度想问问王哥知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结果一抬头，王哥把手里那个快递盒往三轮车后斗一放，拍了拍手。
然后三轮车离地了。连车带人加一车包裹，晃晃悠悠升起来，混进了头顶的飞剑群。
王哥低头看见了他，还冲他摆了摆手，跟平时打招呼一模一样："小陶！忙着呢！"
陶序张着嘴，眼睁睁看着快递三轮车飞走了，后斗里的快递盒子还在颠，塑料袋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共享单车。
车筐歪了一点，轮胎气不太足，蹬起来有点沉，链条还嘎吱嘎吱响。
他还是有点懵，不，已经是懵逼树下懵逼果了。
人家快递三轮都飞了，他还在蹬共享单车。凭什么？
他咬着后槽牙把车把扶正，膝盖酸得几乎弯不下去，但他还是蹬了。
蹬了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不知道，汗把T恤前胸后背全洇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又出了一层新的汗。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完全靠惯性在转。
前面终于到了。
城郊的荒地。
平时没人来，野草长得半人高，晚上连狗都不爱来。
这会儿全亮着光，天上的人纷纷降落，踩什么的都有，菜篮子、油条、脸盆、键盘、蒲扇，歪歪扭扭落了一地，然后排着队往一个地方走。
那个地方凭空立着一道门。
一道会发光的门！
几十米高，边缘发白，中间透着一层淡金色，像一面巨大的发光镜子竖在荒地上。
门里面透出来的光照亮了方圆百米的野草，连地上的土坷垃都看得清清楚楚。
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走，身影被光吃掉了，消失了！
陶序把共享单车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一锁，车锁"咔嗒"一声扣上。
他蹲在草丛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猫着腰朝光门那边摸过去。
走近了。
看清了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身古装，腰间佩剑，腰杆笔直，眼神冷得跟两把刀似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陶序蹲在草丛里没敢再动，可他总觉得——那两个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好像同时僵了一下。
左边那个攥着剑柄的手指紧了一下，右边那个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圈。
他心里骂了一句：靠，这NPC也太真了吧。
正盘算着怎么混进去——没门票、没熟人、手机没电、身上就一个祖传玉佩，什么用都没有——忽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来，光门猛地爆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那金光猛地往外一扩，把四周的野草全压趴下了，飞沙走石往他脸上扇。
陶序一个趔趄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脖子上的玉佩跟着磕上去——
咔嚓一声。
碎了一小块壳。
那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光门里的金光瞬间暴涨，营地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门口排队的、正在降落的、已经走进去一半的——几千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头，同时看向他摔倒的草丛。
陶序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碎了一角的祖传玉佩。
碎口的边缘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半个月工资打不住了。
然后他看见那两个站岗的修士，腰间的剑拔出来半截。
拔了半截，停住了。
两人脸色惨白，攥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青。
左边那个嘴唇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了陶序的耳朵里——
"快报。他来了。"
陶序趴在地上，掌心里的玉佩越来越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仰着头，看着那两个面色惨白的"NPC"，后脑勺被石头磕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他来了。
我来哪儿了？
这他喵的——到底什么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