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天刚擦黑,路灯同步刚亮。
陶序从写字楼里晃出来的时候,脖子又落枕了,唉,都是牛马的通病。
今天改了八版方案,产品经理第七版说要复古风,第八版说太复古了还是回到第一版吧。
他回想起这一幕,心里把产品经理的祖宗十八代族谱来回翻页鸟语花香。
原本是不在三贷之内的,但死又还不想死,所以…(一万字感慨略过)
发泄完,蹲在路边扫码开共享单车,"叮"一声。车锁弹开,坐上去,车座子冰凉,菊花一紧。
不紧不慢的往回家的方向蹬了起来,第一个路口就堵瓷实了。机动车堵,非机动车也堵。
电动车在夹缝里见缝插针,喇叭声嘀嘀嘀连成一片,外卖小哥侧着身子从他和公交车之间挤过去,就差点刮到他车把。
陶序卡在中间蹬不动了,干脆双脚撑地,靠在公交站牌旁边喘口气。
就抬眼的这一下,他整个人愣住了。
天上跟赶集一样。
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踩着一只红塑料菜篮子,晃晃悠悠往城西飘。篮子里两根葱一袋土豆,随着飞行的弧度微微倾斜,葱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旁边一个格子裙姑娘更离谱,脚踩着一块发光机械键盘,键帽带着RGB跑马灯,手里还攥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再往远处看,踩油条的、踩脸盆的、踩蒲扇的、踩拖鞋的……乌泱泱一片,跟路灯底下扑棱的蛾子似的,全往城外涌。
靠!变态啊?我当时烟都吓掉了。虽然我不抽烟。
陶序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我靠!现在拍短剧的也太下血本了。这特效,这群演阵仗,不得百万级起步?
遇事不要慌,先伸手摸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按了半天没反应,破手机没电关机了!
服了,百万级别的流量!
出门前百分之二的电,果然撑不到家。关键时刻手机永远比你死得早。
旁边公交站等车的大爷忽然开口了:"嚯,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搞什么活动啊?"
另一个大妈接话:"我听说是什么团建,我们小区物业一口气去了仨,下午就没见着人影。"
陶序一愣。大爷大妈也看得见?不是特效?不是群演?
他刚想张嘴问一句,头顶又是一阵风刮过来。
这回飘过去的人他可太熟了——公司主管张峰。
张主管平时在办公室秃顶、啤酒肚、格子衫永远穿到褪色,此刻踩着一块发光机械键盘飞得歪歪扭扭,可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白光。
陶序眯眼一瞅,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在改PPT。
人在天上飞着,手还在划拉表格。这什么敬业精神,资本家看了都得含泪给他加绩效。
旁边公交站的大妈伸手拍了拍头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油渍,皱眉嘀咕了一句:"什么破鸟,乱拉屎。"随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等车。
陶序抬眼望去,一个踩油条的修士刚才正从他头顶掠过,油滴子顺着风的方向滴下来,正好落在大妈头发上。
大妈嘴里一下爆出一段鸟语花香来,手把油擦了,这事儿也算翻篇了。
好像天上飞了几百号人这件事,比地上多了一滩鸟屎还不起眼。
陶序喉结滚了一下,后背有点发麻。
他又抬头。
这次飘过去的人他更熟了——小学班主任刘老师。
三年级因为作业没写完,刘老师拿粉笔头砸过他三次,到现在他都记得那粉笔头砸在脑门上的脆响。
刘老师踩着一只铁皮文具盒,背上背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双肩包,表情特着急,飞得比前几个都快,像是在躲晚高峰似的。
她甚至还侧身躲了一下旁边踩油条的,动作娴熟得跟平常在菜市场躲电动车一模一样。
陶序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真鸡儿疼。
确实没做梦。
所以他公司主管、小学班主任、公交站大爷大妈全是群演?
谁家剧组这么大排面能把整个片区的老百姓全拉来当背景板?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心里那根弦开始嗡嗡响了。
刚才公交车大爷说"我们小区物业去了仨"——大爷站这半天了,连公交都没来,他压根没怀疑过为什么天上飞了这么些人。
大妈骂的是鸟,不是人。
所有人,所有站在地上的普通人,好像都自动把天上那些东西——合理化掉了。
像大脑里装了个过滤器,看见,但不觉得奇怪。
可他能看见。他能看见主管踩键盘。他能看见班主任踩文具盒。他能看见油滴子落下来的时候,是一个踩油条的人脚底下漏出来的——不是什么鸟。
他也看得见张姨。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小陶?你咋还在外头晃呢?"
陶序猛地抬头。
张姨踩着一只红塑料菜篮子从他正上方掠过去。就是小区门口菜店送菜用的那种普通篮子,里面两根白萝卜一把小葱,随着飞行轻轻晃悠。
她穿着平时下楼倒垃圾那件碎花外套,脚上蹬着那双已经穿变形的灰色棉拖鞋。
可表情一点都不"日常"。
她整张脸绷着,眉头拧成死疙瘩,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在赶什么十万火急的场子,一秒都不能耽误。
她一眼看见陶序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嗓门直接拔高八度:"赶紧回家!锁好门!听见没!别在外头乱逛!"
陶序嘴刚张开,一句"张姨你干嘛去"还没问出口,张姨的菜篮子已经一个急拐弯,扎进云层里没影了。
棉拖鞋底在空中晃了一下,红塑料篮子的边缘闪了一下路灯的光,然后连人带篮子全没了。
跟从没出现过一样。
他一个人杵在路口。
共享单车歪在旁边,链条上还挂着一截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骑电动车的大姐不耐烦地拍了两下喇叭:"走不走啊小伙!堵着路了!"
陶序没动。
脑子里全是张姨那句话。回家锁好门。
锁什么门?
家里进贼了?
还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要进来?
他猛地抬头。
天上那条黑压压的"河"还在往城外涌,浩浩荡荡的,像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接到了同一个通知,就他一个人没收到。
就他一个人在路口站着,手机没电,单车锁都忘了按。
楼下早餐店老板踩着一笼蒸屉从他头顶掠过,嘴上还叼着半截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跟平常早上卖他包子的时候笑法一模一样,冲他竖拇指喊"早啊小伙",可脚下离地三米。
那一刻陶序心里忽然窜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后脊梁发麻,头皮发紧。
所有人都知道什么。
所有人都收到了通知。
就他没有。
张姨跑之前喊的是"锁门"——她在怕什么?
在躲什么?
城外那个亮堂堂的地方又是什么?
团建?
短剧?
骗鬼呢谁家团建踩菜篮子去啊。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脚下一蹬,链条"嘎吱"一声绷紧,共享单车猛地冲了出去。
一个破自行车,在晚高峰的电动车流里左钻右窜,追着天上那群影子使劲往城外蹬。
边蹬边骂:"搞活动不叫我是吧?团建不带我?连张姨你都不跟我说实话?等我追上你们,一个个把你们车座子全卸了!前面那个踩油条的,说你呢!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前面红灯他没刹住,差点闯过去。一个小交警骑着电瓶车从侧面冲出来拦住他:"别闯红灯!注意安全!"
话音没落地,警用电瓶车"嗡"一声闷响离地而起,直直飞上半空。
小交警悬在他头顶三米的地方,还低头补了一句:"低头骑车危险啊!看着点路!"
然后一个加速汇入满天飞剑,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陶序急刹踩得前轮打滑,整个人差点栽出去。
他扶着车把站定,仰头瞪着那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警用电瓶车,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
脑海里只剩三个字来回转。
他咬着后槽牙把车把扶正。
链条嘎吱嘎吱响,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酸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前胸后背全湿透了,黏糊糊贴在身上。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飞剑群越来越密,像一群夜里赶路的鸟,全往城外同一个方向涌。
城郊那边的天际线被什么光照得发白,像有人在地平线那头点了盏巨型探照灯,光柱直直往上戳。
他没停。
就是蹬。
大腿发烫,膝盖隐隐作痛,风吹过来把汗吹凉又再焐热。
他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
只感觉到了,胸口的祖传玉佩忽然滚烫发烫,隔着布料灼烧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