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厨房窗户外面涌进来。那种光是早晨特有的，还没有完全变白，带着一层浅金色的底，从窗框的左上角斜着切进室内，落在灶台的白瓷砖上时被折射成一片均匀的暖色，落在料理台的木纹表面时沿着纹路的方向铺开成一道宽阔的扇面。
李志明背对着卧室方向站在灶台前面。围裙带子在后腰打着结，这次两条的长度终于一样了，垂下来的两段在同一水平面上微微晃着。他在哼歌，调子的走向算不上准确，但节奏是快乐的——那种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并不擅长但做起来已经不再紧张的事时身体自动产生的轻快。他在哼一首不知道什么歌，副歌部分重复了几遍，中间有一段他记错了旋律的高低走向，他把那一段绕了一圈又绕回了原来的线上，继续往下哼。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把手悬在锅面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从旁边的碗里拿起一只蛋，在灶台边沿磕了一下。蛋壳裂开的纹路从他大拇指按压的位置延伸出去，他沿那条裂缝掰开蛋壳，蛋液滑进热油里。蛋白在接触锅底的瞬间就开始变白凝固，边缘的轮廓在油面上一圈一圈地成形。他转身去够放在料理台另一端的醋瓶，瓶子的位置比他记忆里偏左了一些，他弯腰多伸了半个手臂才够到。等他转回来的时候锅里的蛋已经变了样——蛋白在高温下持续膨胀起泡，表面形成了一层密集的气孔结构，沿着锅底边沿的部分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淡黄色轮廓，变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焦边，正以眼睛可见的速度向内蔓延。他放下醋瓶赶紧握住锅铲翻面，翻过来的时候蛋的底面已经焦了一层，颜色和散掉的形状叠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了。他撇了一下嘴，把那颗蛋铲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锅铲在垃圾桶边沿磕了一下，鸡蛋落进桶底发出一声闷响。“又糊了。”
沈薇在厨房门口靠着的姿势和过去三个月里很多个清晨一样。她穿了一件宽大的浅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头发没有完全梳好，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她看着垃圾桶里那只焦掉的蛋，看着焦蛋上面叠着前几个星期积累的那些失败的痕迹，看着李志明从冰箱里取出新蛋、打蛋入锅、调整火候、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和三个月前相比已经流畅了很多，每一个环节之间的过渡时间缩短了，手指与工具之间的配合少了迟疑多了确定。他盖上锅盖之后站在那里等着，肩膀的线条是松弛的，哼歌的调子在等待的那段时间里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了。沈薇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她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在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色蒸汽里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看着他把锅盖掀开之后探过头去看蛋的状态时脖子伸长的角度。她的嘴角在那里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从原来的平直状态变成了一道向斜上方延伸的极轻的弧。那弧和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它里面没有计算、没有拆解、没有“赢了”的信号。就是一个人看见什么让她觉得暖和的东西时嘴角自己做出的反应。
她直起身从门框上松开肩膀，走进厨房。她走过去的路上经过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桶里那只焦蛋的位置，然后她的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到了他站的位置。她伸手握住锅铲的把柄。李志明的手指正握着那根锅铲杆的中段，她的手指握上去的时候正好覆在他的手指上方，掌心贴着他的指背，两排手指各自握着锅铲杆的侧面和顶面。他的手指被她覆住之后没有立刻松开，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把灶台面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沈薇站在灶台前面。她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握着锅铲，锅里的蛋还在滋滋地响着。她手腕一抖，铲刃从蛋底穿过，整只蛋在空中翻了一个面又落回锅里，蛋黄在翻面的过程中悬空了一瞬然后落回蛋白表面，完好无损，没有破。底下的那一面正在变成均匀的金黄色，脆壳的边缘沿着蛋的圆弧形状形成一圈连续的亮色轮廓。她关了火，余温把蛋黄表面焖出了一层极薄的膜，膜下面的液体还能看见轻微的晃动。她把蛋从锅里铲起来盛进盘子里，锅铲和盘沿之间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白瓷轻响。
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李志明站在旁边，围裙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在腰部侧面的位置深了一个色号，双手垂在身侧。厨房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从外面带进来树和露水的味道，和锅里的油香混在一起。阳光照在他的肩上，也照在她手里的盘子上，蛋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暖亮。沈薇把盘子递过去。“吃吧，”她说，“以后糊了叫我。”她递盘子的动作是平的，手腕放平，盘子的高度正好在他的手能接住的范围内。李志明接过去了。他低头看盘子里那只蛋，它的形状完整、底面金黄、蛋黄的位置正居中，在他端着的角度里蛋的投影落在白色的盘底，形成一圈柔和的重叠。他抬起头，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他的嘴张开的弧度不大，喉咙里有一个短促的气流从声带旁边经过，发出一个接近“你”字的音的位置停住了。沈薇把锅铲放回灶台上的架子里，靠在灶台边。她的手臂抱在胸前，姿态松弛，整个人靠在台面的边缘上。“别说了，”她说，“先吃。凉了又不好吃了。”李志明低下头咬了一口。他咬的时候蛋白的表皮在齿尖下裂开一道极短的脆响，嚼的时候下巴的移动幅度稳定，咽下去的动作平顺。沈薇看着他低头咀嚼的样子，目光从他面前的盘子移到了他的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她伸手，手指穿过他头顶上方大约两寸的空气，指腹落在那撮翘起的发梢上，轻按了一下，发丝被她按下去之后又弹回了一点弧度，但比之前服帖了。李志明嘴里含着蛋抬头看她，眼角边缘的皮肤比刚才亮了一些。沈薇把手收回来，“吃你的。”她说。她口袋里手机全程暗着，屏幕表面被外套布料遮住了全部光线。李志明低下头继续吃蛋，厨房里的油锅在灶台上方还残留着一缕细长的白色蒸汽正在缓慢向窗口方向消散。桌面上没有手机亮光。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盘沿之间，保持着稳定的亮度，不去任何地方。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