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从厨房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料理台上那叠刚收好的碗碟边沿。沈薇正把最后一只盘子从沥水架上拿下来,手掌贴着瓷面感受了一下湿度确定已经干透了,然后把它放进了橱柜里叠好。手机在餐桌角上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消息通知。她把抹布挂回水龙头旁边的挂钩上,走过去拿起手机。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沈薇妈妈,今天上午李小明在操场上推了同学,对方家长希望面谈一下。您看什么时间方便?”沈薇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沿停了一下。她把抹布挂回挂钩上的动作和此刻之间隔了大约两拍。她把手机放回桌面,解开了围裙。
她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手指划过桌面进入文件夹,光标停在“婚姻操作手册”的文件名上,选中之后页面加载出来了。她把页面打开,光标在正文第一行的起始位置闪动着。她的拇指抬起来悬在屏幕上方,朝着页面下翻的方向准备落下去。手机在指腹下方震了,不是弹窗通知的那种短震,是连续两次持续较长的振铃——来电。她看见屏幕上方同时弹出了李志明的名字和两条前后紧接的消息预览。第一条:“儿子的事我知道了。”第二条紧挨着,“你别管了,我给对方家长打了电话道歉了,也跟班主任说过了。你下午四点半去接孩子就行。”沈薇的拇指在即将触到屏幕的位置停住了。她没有点下去。她的拇指从屏幕上方收回来,落在手机边框的边缘,沿着机身的金属边沿滑了半圈然后放了下来。她把文档页面关掉了,退出了文件夹,按了锁屏。屏幕暗下去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下午四点半。学校门口的放学铃声还没有响,但校门内侧的通道上已经有家长在陆续聚集了,各自站在年级接送区域划好的白线后面。沈薇站在二年级接送区外侧靠右的位置,隔着铁丝网的校门看着教学楼一楼走廊里正在整队往外走的学生。队伍从走廊那头出来的时候最前面是班主任,然后是排成两列的学生,最后一个孩子走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儿子的脑袋在他所在列的中段位置,头发在午睡时被压翘了一小撮,和前一天早上起床时的方向差不多。班主任在放行出口处站定,看着学生们被家长一个一个接走。轮到沈薇的时候她牵着儿子的手从队伍里走出来,班主任侧了一步叫住了她:“李小明妈妈。”沈薇停住脚步转回身。班主任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回执单,“今天上午李志明先生已经来过了,跟对方小朋友道歉了,也跟家长那边当面沟通了。对方说孩子没大碍,这事儿就过去了。”她说完停了一下,“您先生比您先到。”沈薇站在原地,牵着儿子的手没有松开。“辛苦了老师。”她说。班主任点了一下头,“没事,孩子之间的小冲突。”她转身走回了教学楼方向。
沈薇牵着儿子从校门口走出去。傍晚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比人长,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儿子走在她左手边,书包带子从一侧肩膀上滑下来卡在他肘弯的位置,他没有把它拉回去,就那么让它挂着。走了一段路,经过第三个路灯杆的时候他仰起头,下巴的弧线和路灯杆的基座差不多齐平。他说:“妈妈,爸爸今天凶我了。”他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和放学的孩子与家长的嘈杂声中维持着自己的体积,不大不小。沈薇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是他没教好我。”儿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走路的速度也跟着减慢了一点,步子从均匀的步幅变成了脚尖在地砖上磨了一下再往前送。“他说不该凶的,但他说他生气是因为我推了别人。”沈薇在人行道的平直路段上蹲了下来。她蹲下去的时候视线和儿子的脸在一个高度上,能看清他鼻梁上因为白天在操场跑动而被风吹开的干皮和嘴唇边沿残留的午餐汤渍。她看着他。“那你觉得爸爸凶得对不对?”儿子想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肩头的位置再移回来,中间经过了一段大约三秒的间隙。“对。”他说。他说完之后那根挂在肘弯处的书包带子从他手臂上滑下来了,他弯腰把它拽回了肩膀上,自己把带子正了正。沈薇站起来,重新拉住了他的手。
到家的时候防盗门是虚掩着的,沈薇用钥匙转开的时候门里已经有炒菜的声音了。厨房的排风扇开着,蒜蓉下锅的香味正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玄关往客厅方向扩散。沈薇推开门让儿子先进去。儿子踢掉鞋子之后跑向了厨房方向,“爸爸!”李志明正背对厨房门的方向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的结还是那两条等长的系法,左右对称地垂在腰后。他拿着锅铲回头,锅里是正在翻炒的空心菜,叶片在油里收缩变软,边缘卷起深色的纹路。“洗手,”他说,“别摸油。”儿子乖乖地转身去了洗手间。沈薇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李志明还在继续炒菜,手腕翻转锅铲的频率比几周前熟练多了。沈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没有解锁,只按了一下电源键亮屏。锁屏界面显示时间,她把手机翻转过来,指尖按着侧边电源键又让它暗下去了。她没有解锁进去,但就在那短短的一亮之间,她看见了锁屏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数字——距离她上次打开那份文件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天。她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拉链拉上了。
厨房里油锅的滋滋声持续响着,空心菜被盛进盘子之后李志明把火关小了一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切好的肉片。沈薇站在门口,手在空口袋里放着,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背。她一直站在门口看了一段时间——从他把空心菜盛盘到他把肉片下锅,他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问问题。她靠在门口,没有再拿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