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早晨的卧室里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颜色偏浅偏白。沈薇站在衣柜前面,推拉门被她拉开到了左侧的极限位置,柜里的衣架排列在早晨的光线中从深到浅地挂着。她的手指从一件白色衬衫的衣架上滑过去,滑到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右移动。衣柜的最里侧角落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裙,裙摆被收纳袋罩着从衣架上垂落,在最后一格和柜壁之间的夹角里静静待着。她看着那件裙子,裙子肩部的款式和她去年穿的那件一致,深蓝缎面,领口是V字开口,她记得去年那天她穿上它化了妆在餐桌前等了整晚,最后是一个人把蛋糕上烧到尽头的蜡烛从蜡池里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她的手在裙子收纳袋表面停了一下没有碰,然后移开了。她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关门之前她把那件礼服裙的位置记住了,但没有动它。李志明从走廊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正扣着衬衫袖口的纽扣,他走到衣柜另一侧拉开自己的柜门,抽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你好了?”他问。沈薇已经换好了白色开衫,正在把长裤的扣子系上。“好了。”她说。她走出卧室的时候经过那件深蓝色礼服裙挂的位置,余光能看见它还在角落里待着。
餐厅在街道中段的位置,门面不宽,但进深长。李志明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侧身让沈薇先进,他跟在她身后走进去,经过前台时说了预定的姓氏。领位员带他们穿过一个半隔断式的走廊区,走进了最里面靠墙的包间。包间不大,一张方桌正对着墙壁上挂的一小幅装饰画,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套餐具和两杯温水。李志明走到桌子的外侧拉开靠里的那把椅子等沈薇坐下,然后他绕到对面坐下来。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拿出过手机。他把手机放在桌角上,屏幕朝下,从坐下来之后就再没有碰过。沈薇坐在对面,她的手在桌面下方放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自己外套口袋的布料,口袋里有手机,机身隔着布料的厚度传来略低于体温的凉。她的手从口袋外面移开了。手机在口袋里始终没有被拿出来过。
菜单翻过几页之后点好了菜。服务员退出去之后包间里安静下来,墙上的装饰画是一幅局部放大的植物叶片,叶脉在暖色射灯下被照出了细致的走向。李志明坐在对面,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相交握着,手指没有频繁地移动或紧握。沈薇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室温的。李志明在她放下水杯的时候把一直放在桌角的那只手收了回来,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包,比手掌略小,边角被折得很整齐,四条边的压痕都沿着同一个方向。他用两只手把它从桌面中心推过来,推的角度对着沈薇的方向,纸包在桌面上平稳地移动了大约半个桌面的距离,停在了她的餐盘旁边。沈薇看着那个纸包,纸的质地是偏厚的牛皮色,表面没有胶带封口,折进去的那一面被压得很平整。她把它拿起来拆开。折纸被打开的过程不急,她沿着原有的折痕反向展开最外层的盖片,然后看到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皮的材质和她书桌上那本不太一样,更偏暖棕、偏薄,边角同样是圆角打磨,A6大小,刚好能放进外套内袋的尺寸。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压印。她翻开扉页。扉页上的纸和普通内页的厚度不同,略厚一些,表面有极细微的竖纹。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一行字,墨色是蓝黑色的,笔迹横画末端比竖画粗一些,是李志明的字:“老婆,这是未来的‘婚姻攻略’,我们一起写。”沈薇看着那行字,读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了,然后重新翻开,看了一遍同样的一行字。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旁边是拆开的牛皮包装纸。她抬头看李志明。“去年你送的是戒指,”她说,“今年送本子。李志明,你越来越抠了。”她说完这句话的尾音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李志明端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间然后松开了。然后沈薇的嘴角提起来了。那个角度不大,但足够让李志明端水杯的手放了下来。她把笔记本放回纸包里,纸包的边角被她重新合拢了。“但也越来越对了。”她说。李志明把水杯放下了。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对着沈薇面前的茶杯上方,他倒茶的时候手腕的弧度维持着稳定,茶水从壶嘴流入杯中的线条细而直,没有溅到杯外。他放下茶壶的时候茶壶底在桌面上放稳了,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像是确认了一下刚才那一下确实没有洒出来。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走出餐厅。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被拉长拓印在地砖表面形成交叠的暗纹。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从街道的尽头沿着建筑的间隙穿过来,带着这一天残留的最后一点凉意。李志明走在沈薇的左侧,他走路的朝向比她的方向稍偏左几度,身体侧了半个角度,肩线朝向她那一边的方向挡着风。他的步伐和她的步伐之间的间距大概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内——不会太快到让她需要加速,也不会太慢到让她需要减速。沈薇走在他右侧偏后大约半步的位置,她能从那个角度看见他外套左肩的折缝处,看见他衣领翻折的末端刚好在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上方停着的位置。她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机全程没有亮过。
到家之后沈薇走进书房开了台灯。光在书桌表面铺开一圈暖色的圆,她站在桌边把原先那本牛皮笔记本从桌角拿过来,和新的那本并排放在桌面中央。旧的那本已经写了大半本,纸页的厚度从侧面看过去有明显的膨胀感,最前面的几页被翻过多次,边角略微发毛。新的那本合着,封面朝上,还没有任何翻折的痕迹。她打开新本子的封面,翻过扉页那行字,翻到了第一页。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第一页的中央落笔。“第八年。第一页。一起写。”写完之后她把笔帽扣好放回笔筒,把旧笔记本推到桌面左侧,把新笔记本放在正中间的位置。台灯的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纸页的竖纹在暖光中被照出了极浅的凹凸感。字迹的墨色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光线下反着一层微湿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