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一声之后又响了一声。沈薇从厨房走出来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小李已经站在门槛外面了，整个人前倾着，一只脚还没完全踏进来，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抓住了沈薇的前臂。“薇薇！”她的声音比正常说话高了两个音阶，带着一种兴奋和紧张掺在一起的频率，“你帮我看看！新交了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她的手指扣在沈薇手臂上的力度比她意识到的大，但沈薇没有挣脱。沈薇被她拉着往里走了两步，从小李手指的握力来看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紧了发条的玩偶。
沈薇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的位置是沙发靠左侧那个她惯常坐的角落，后背靠进靠垫的时候她把腿收上来侧放着，手掌平放在膝盖上。小李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来回走了一趟，然后蹲了下来，蹲在沈薇的膝盖前面，两只手搭在沙发坐垫边缘，仰头看着她。沈薇低头看着她：“你先说，你对他什么感觉。”小李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然后她说：“挺好的。就是……”她停了一下，声音降了一截，“我就是怕。怕又是那种人。”她的手在沙发垫子边沿攥了一下又松开，“你能不能帮我预判一下？用你那个……”她又往沈薇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个高度刚好够从厨房方向经过的人听不见全句但能捕捉到一两个音节，“那个技能。”
沈薇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小李。她的表情在小李把“技能”两个字压低说出来之后产生了一个从平到弧的变化——嘴角的线条先向上提了约三毫米，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面之后的第一圈涟漪，扩散开来之后很快就没了。“我的技能只对已婚男人有效，”她说，“他是已婚吗？”小李摇头。“那不行。”沈薇说。她笑了一下之后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沙发坐垫两侧。
小李从蹲着的姿态一下子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动作太快，膝盖和茶几边沿碰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但没顾上揉。“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在站起来之后恢复到了正常音高，但尾音比平时略脆，像一根被折了一下之后纤维之间出现了细微断裂的枝条，“我现在看谁都觉得像骗子。走在路上看每个男的都觉得他手机里有秘密。”沈薇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侧了一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站着的小李的视线保持平齐。“你之前怎么把你前夫按在地上摩擦的？”她说，“你法庭上拍桌子的视频我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和平时一样。“那个能力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沈薇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视线从小李的脸上移开了，越过小李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窗户方向。“你已经会了。别问我。”
小李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站着想了几秒钟，嘴巴闭着，下唇的边缘在思考的过程中有一个被上牙轻轻咬住的短暂动作。然后她松开了。“你说得对，”她说。她的声音在说出这三个字之后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那种脆正在从频率的底色里缓缓褪去。沈薇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她往楼下看了一眼。单元门前面的空地上，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正站在门禁外侧，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外卖纸袋，纸袋边缘露出两杯奶茶的杯盖，一杯的原色纸盖和另一杯的透明塑封盖并排露在外面。他没有按门铃，没有发消息，没有朝单元门内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机在另一只手里握着但没有点亮屏幕，他低头看着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时间又抬起了头，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沈薇的目光在他手里的奶茶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他站的位置——他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动过，两只脚落在同一块地砖上，间距没有改变过。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站在茶几旁边的小李。“他等了四十分钟了，”沈薇说，“你出去吧。”小李冲到门口的动作她用的加速方式和刚才站起来时一样，快但重心不太稳。她已经拉开门出去了，鞋跟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但她在门外又刹停了，半个身体转回来冲着门里，“薇薇你觉得他行不行啊？”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距离削弱过的混响。沈薇站在窗户旁边没有动。“他等了四十分钟没催你，”她说，“这点比你前夫强。”小李的下巴动了一下——她在门外弯了一下腰还是侧了一下头，从门缝里看见的只有她头顶的发旋晃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跑出去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她的肩膀撞到了门框外侧的包边，木质包边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那声响被她下楼的脚步声和楼道里的声控灯逐层亮起的嗒嗒声覆盖了。
沈薇从窗户旁边走开，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敞开着大约一掌宽的缝，走廊的声控灯正在从亮转暗，灯丝熄灭前的最后几秒光色偏橘，然后暗下来了。她伸手把门拉拢了，锁舌轻轻地嵌回了门框里。她走进书房，笔记本电脑在桌面上合拢着，书桌台灯没有开，房间里的光是客厅方向透进来的斜照，在书桌表面铺开一个不规则的梯形亮区。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放在台灯底座旁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但封面是翻开着的，不是她上一次合上时的角度。她走到桌前低头看见纸页上她的字迹停留在“第三周。复盘初试。某人得了60分，但态度还行”那一行，而在那行字的下面，隔了大约三行的空白，出现了另一行字。是李志明的笔迹，横画的末端比竖画粗一些，墨色比她的那一行稍微深一点，像是写完之后又描过一次边缘。他写的是：“第三十七天。她的闺蜜都有幸福了。”
沈薇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她拉开笔筒抽出那支黑色水笔，笔帽拔下来放在桌上。她在李志明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长度刚好从“第”字下方延伸到“了”字下方。然后她在横线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几个字：“她撞门框了。应该挺幸福的。”她写完之后把笔帽扣好放回笔筒里，合上笔记本放在台灯底座旁边。书房里的光线正在从偏亮的斜照转入一种更均衡的暗度，窗外的天空从白转成了带一层薄橘调的浅灰。她坐在书桌前面，手里没有拿手机，面前有一本刚合上的笔记本，里面有几行用不同笔迹交替写下的短句横跨在纸页上下的位置，把空白处填满了一些，还有大片空白留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