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门铃响的时候沈薇正在擦阳台的窗台。抹布叠成方块按在窗框的铝合金边角上，来回推了两遍把积了一夜的灰尘带走了。她放下抹布走过客厅去开门，门拉开的时候外面的光从走廊尽头斜着灌进来，在门槛内侧切了一道亮白的分界。婆婆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被日头晒成浅褐色的手臂皮肤。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篮子，篮口盖着一块洗干净的白布，布的边角掖在篮筐和提手之间，布面上有两道被热气蒸过之后留下的深色水渍印子。婆婆站在门口，先看了沈薇一眼，又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篮子，再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和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嘴角的线条是平的，没有那种进门之前已经准备好的张力和弧度，嘴唇微微抿着，抿的方向略微内收。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的前几个字比后面几个字稍低：“薇薇啊……志明打电话来说你念叨我腌的萝卜。”
沈薇扶着门把手的手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停住了。她看着婆婆手里的竹篮和白布，看着布面上那两道被热气蒸出来的水渍——萝卜是刚出坛的，腌汁还没有完全收进坛口封存，直接装篮盖上布就拎过来了。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伸出去接过了竹篮的提手。篮子的重量比她预想的重一些，底部的腌萝卜和腊肉的重量拉着手腕微微坠了一下。她把篮子接进手里，“妈，进来坐。”她侧身让开门，婆婆在门槛外侧站了半拍，然后跨进来了。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沈薇看见她鞋底外侧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泥，颜色浅黄带灰，是老家的田埂土。那双鞋不是她上次来穿的，是一双旧布鞋，鞋面的帆布边沿已经磨得起毛了，但刷得很干净。
沈薇把竹篮放在餐桌上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码着切成条状的腌萝卜，萝卜条的断面透出酱色浸透后的浅琥珀色，表面裹着薄薄一层红油。旁边是一只塑料袋包好的腊肉，肥瘦相间，肥肉部分被熏成了透明状的深黄。塑料袋旁边还塞了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深红色的剁辣椒，辣椒籽在罐底沉积成一层密集的细点，油面在顶层浮着。沈薇看着那罐剁辣椒的时候婆婆已经从玄关走进客厅了，她换好了鞋子正朝阳台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她站在客厅和阳台交接的那道推拉门前面，目光落在阳台里面。
阳台上李志明正背对着客厅的方向站着，穿一件旧T恤，肩胛骨之间的布料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微微移动着。他手里握着一只喷水壶，壶嘴对着花盆里那排绿萝的盆土表面缓慢地浇水。他浇得很慢，每一盆都在土壤边缘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等水渗下去，再走第二圈。他浇水的顺序从左到右，一盆一盆地过，浇完之后把喷水壶放在了阳台栏杆的转角上，然后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其中一盆绿萝的叶片，确认叶面是湿润的。婆婆站在推拉门内侧看了很久。她没有出声，李志明也没有回头，他蹲在阳台地砖上把喷水壶的壶嘴转到了朝向墙面的一侧，确保它不会被风吹倒。婆婆的目光在那些花盆和他的背影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她转回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叠着。
沈薇从餐桌旁端了一杯温茶过来放在婆婆面前，杯子底在茶几玻璃面上放稳之后她把玻璃杯往婆婆手边的方向推了大约一掌的距离。阳台的推拉门在这个时候被拉开了，李志明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的喷水壶已经在阳台的角落放好了，他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用手在T恤下摆擦了两下。“妈，”他说，走近了，“萝卜你腌了没放辣吧？薇薇吃不了太辣的。”婆婆抬头看着他，嘴唇微张，“放了半勺。”她说。李志明点了一下头，“那行。”他转头看了一眼沈薇，“半勺你能吃的。”沈薇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了，她原本端着那杯茶但还没喝，听到这句话之后她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绿茶的味道从杯沿滑进舌面，她的目光落在杯子里浮动的叶尖上。
婆婆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她来的时间不长，大约一集电视剧的长度。她喝完了那杯茶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换下来的拖鞋摆正放进鞋柜。她直起身的时候手从鞋柜表面收了回来，但收回来之后她转了个方向，那只手落在了沈薇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围住沈薇手腕外侧的骨节，握的力度不大，沈薇能感觉到她手掌的厚度和指尖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扁平的圆钝。“薇薇啊，”婆婆说，声音比刚才她进门的时候又低了一些，“以前是妈不对。”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光想着催你们生。”她握着沈薇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但要真生了，”她说，“妈肯定帮带。”沈薇站在门口，她低头看着婆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上的指节比普通人大，常年握锅铲和锄头的人的手，指腹是扁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沈薇没有把手抽开。“妈，萝卜我收下了。”她说。婆婆的手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松开了。她侧身跨出门槛，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了，她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的方向。沈薇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拢时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的最后一小块在门缝里收窄消失，然后她合上了防盗门。
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沈薇站在门内侧没有转身。她转身之后李志明正站在客厅中央，位置在餐桌和沙发之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的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等待着的、悬而未落的状态。他的目光从沈薇的脸扫到她放在身侧的手，又从她的手回到她的眼睛，那个扫描的轨迹持续了大约两个来回。沈薇从玄关走回客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速度没有放慢，她说话的声音在走的过程中保持着行进的匀速和稳定：“萝卜腌得不错。”李志明靠在了墙上。他的后背在触及墙面的那一刻发生了整个人的重心转移，从刚才那种蓄着力的直立姿态转成了一种被支撑着的、落下去的状态。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眉毛在闭眼的过程中从刚才的微微皱着变成了一种松开的、平展的状态，嘴角也同时有了一次方向不确定的轻微抽动。
沈薇走过去了。她进了厨房，把那碗腌萝卜从竹篮里拿出来切成更小的条状，分装进三个保鲜盒里。腊肉她挂在了厨房窗户旁边通风的挂钩上，那罐剁辣椒她看了两秒，放进了冰箱最下层的角落。她关上冰箱门直起身的时候李志明从客厅跟进了厨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她关上冰箱门回头，他站在那里。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哄我妈的？”李志明从靠着的门框上微微直起了一点，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第二十条。”他说。沈薇看着他。“指南第二十条，”他说，“哄你妈等于哄你。”他的嘴角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个极小的、向上偏移的动作。沈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她说：“我什么时候写第二十条了？”她问的时候声音平直，但语句的尾端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个重音的位置。李志明说：“我刚加的。”沈薇在厨房的灯光下面转过身去了。她背对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嘴角在偏头的动作中完成了一个从平到弯的变化，那个变化不大，她在转回去对着冰箱门的时候那个弯在面部侧面残留了一小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