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的时候餐桌上剩了三只空盘子和两副碗筷。沈薇正在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端到嘴边的时候李志明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后退时发出的声响比平时短，像是提前预判好了收的位置。他开始收碗，先收了他自己的盘子摞在手里，然后绕过桌子把沈薇面前那只空碗也叠了上去。碗与碗之间磕碰的声音低而短促，他端着它们走向厨房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
沈薇坐在餐桌前，手指握着水杯的杯壁，没有站起来。水杯里的水面正在缓慢地恢复平静，刚才她放下杯子时产生的最后一个涟漪正在杯壁内侧边缘处扩散成一圈越来越扁的椭圆。她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碟被冲洗时水流冲刷瓷器表面的刷刷声，再然后是沥水架上瓷器与不锈钢栅栏碰撞的轻响，他在把洗好的碗放上去。
水龙头关掉之后李志明从厨房走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还没解，那条带子长短不一的系法和他刚系上时一样。他在餐桌边站定的时候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某个句子的开头已经在喉间准备好了，但他在等沈薇的视线从水杯表面抬起来对准他。沈薇抬头了。李志明说：“薇薇，我有个想法。”
沈薇看着他，水杯还握在手里。“什么想法？”她问。李志明从身后抽出来一张A4纸。纸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折过之后又展平的，折痕从纸面上半部分横贯到下半部分。纸上画着一个表格，三列，是用尺子和铅笔画的——竖线笔直，横线的间距比竖线略宽一些，每一条线都走到了纸张的边沿，没有半途断掉。表格的表头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行标题：事项、自评、改进方向。最上面一行居中处写着一行大一些的字：“李志明每周表现复盘表”。
沈薇的目光从第一列移到第三列，又从表头移到李志明握着纸张边角的手指上。她坐在餐桌前，水杯的底在桌面上搁着，她的嘴角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先于她的意识往上动了一下。那动幅度不大，只是嘴角外侧的弧线在原本平直的状态下向上偏移了不到半厘米，但那个偏移让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被笑意改变过的形状。她没有笑出声，但她嘴角的那个变化李志明看见了。他拿着那张纸的双手在看见她嘴角变化之后略微松了一点力度，纸张边角原本被捏出来的弯折回平了一部分。
“以后每周五晚上，”他说，“咱俩一起看这周怎么样。我错了什么、你满意什么、下周改什么。你就坐那儿说就行，我记。”他说“我记”的时候拿笔的那只手抬了一下，指间的圆珠笔笔尖朝上，笔夹上的金属片在灯光下反射了一小点亮。他说完之后走到冰箱前面把那张A4纸贴了上去，贴的位置在冰箱门正中央靠上一点，和之前那张他画的“表现复盘表”初版用的是同一块区域。他贴的时候用指腹把纸张四个角都按压了一遍，确保没有翘边，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高度和平衡，又上前把右下角重新按了一下。沈薇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整个过程。那张纸上的字迹不算好看，每个字的笔画结构都松散，横画与竖画之间的夹角偏差了一两度，但所有字都贴着格子线排布着，间距均匀，没有出格的笔画。她看着那张表贴在冰箱的白色门面上。
周五晚上，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灯开了两盏，餐桌上的亮度比平时稍微高一些。李志明坐在餐桌一侧，面前摊着那张从冰箱门上取下来的复盘表，圆珠笔放在表格旁边的桌面上。沈薇坐在他对面，面前没有东西，她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着实木台面。李志明拿起笔，在“自评”那一列的第一个格子里面写了一个数字。他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停顿，然后写出了“60”。60分。两个字加一个数字，占满了格子。“哪里扣了40？”沈薇问。她的声音是平的，但平中带着一种接收信息时自然带出来的开口角度，像一个人正在打开一扇门等里面的人说话。李志明的笔尖在纸面上方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他说：“周三下班晚了半小时，忘给你发消息了。”他说完第一句之后没有停顿，接着说，“周四洗完碗有两个盘子边上还挂着油。”他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还有就是……”他顿住了，目光落在纸张边缘的空白处。他想了片刻，“没有就是。就这两个。”
沈薇看着他。“那下周先把这三样改了，”她说，“改完再往上加分。”她说话的过程中李志明手里的笔已经在“改进方向”那一格里动了。他先写了“下班报备”，然后在下面空了一行写了“洗碗仔细”，然后笔尖抬起来，在第三个空行处停了一下，没有落笔。他把笔的尾端戳在纸张表面，没有写字，只是在那里按着。“目标，”沈薇说，“你自己写。”李志明翻到纸张背面，在表格的底部空白处写了一个新的数字。他写的时候笔尖压得比之前重，写“8”的时候起笔的转折处纸面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圆珠笔的笔尖刚好穿过那个洞在纸背上留下了一点微凸的笔油痕迹。他写完了：“目标：80分。”他写完看着那个被戳穿的洞，用手指在洞口背面按了一下。
深夜，沈薇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牛皮笔记本。台灯的光聚在纸页表面，她把笔记本翻到了第三页。她在第三页的正中央写了一行字：“第三周。复盘初试。某人得了60分，但态度还行。”她的笔尖在“还行”后面收了一个完整的句号，然后她把笔帽盖上，合拢笔记本。笔记本合上之后放在台灯底座旁边。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扫过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没有亮，合拢着，但她知道那个叫“育儿手册”的空白文档还在草稿箱里待着。她看了一眼合拢的屏幕，没有打开它，伸手关掉了台灯的开关。书桌暗下来之后她站起来走出了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冰箱门上那张复盘表在走廊渗过来的微光里可以看见一个浅白色的矩形轮廓，贴在冰箱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