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窗户外面的天光正在从清晨的灰白逐渐过渡到一种更透亮、更薄的白。百叶帘的叶片间切进来几道平行的光，落在书桌表面的右侧，正好铺在那本合拢的牛皮笔记本边缘。沈薇在书桌前坐下，笔记本电脑在昨天关机时被合上了，屏幕表面盖着一层极薄的、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灰尘颗粒，她用手背拂了一下，有些颗粒被带走了，留下一道清晰的弧线。她翻开屏幕，开机。桌面加载完毕后文件夹里的文档排列和昨天她离开时一样，“婚姻操作手册.docx”排在列表的第二行，文件图标旁边的名称在日间光线下比晚上更清晰。她点开。
页面加载出来。光标在第一行的起始位置闪烁，她滑动了一下页面发现文档的内容仍然是她反复看过的那些，从第一段写到现在的全部记录都还在，只是页眉处的标题换了。她让光标回到第一行的起始处，然后打了几个字：“本手册有效期——到我忘掉怎么煎蛋为止。”打完之后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钟，光标在句号的后面继续闪着。她的手指从键盘上拿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那句话。然后她按了保存。左上角弹出保存成功的提示框，同时页面右下角有一个较小的提示框自动浮起来，灰色的边框，里面有一行字：“检测到规则更新，草稿箱新增关联文档建议。”
沈薇的鼠标指针移动到了提示框右侧的“查看”按钮上，她点了一下。页面切换到了草稿箱界面。草稿箱里原本只有一些零散的旧存档，但是列表最顶部多了一个新文档。文件名：育儿手册.docx。创建时间显示为刚才她保存完“婚姻操作手册”后的那一分钟。沈薇把鼠标移到了那个新文档上面，单击打开。页面加载之后里面是空的。标题栏显示着“育儿手册.docx”这几个字，正文区域全部空白，光标在标题下方第一行的起始处闪动。她看着那个空白页面和闪烁的光标，她看了大约二十秒。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指腹贴着键面，没有按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鼠标指针移到了窗口右上角的关闭按钮上，她点了一下，窗口合上了。没有写任何字。
她回到“婚姻操作手册”的页面，在“本手册有效期”那行文字的下方又另起了一行：“第一章：早餐基础技能。第一条：煎蛋。已通过。”她打完这行之后看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字数统计，然后保存。右上角的计数变成了“已编辑11次，已保存。”她把这几个字也看了一遍，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晚上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一会儿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窗户外面路灯光在窗帘布料的褶皱之间折出几道深浅交替的条纹，落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斜着铺开的梯形亮块。沈薇侧躺着，面朝床沿外侧的方向，呼吸平缓。她还没有睡着，但她闭着眼。李志明在那侧躺了一会儿之后翻了个身，朝她的方向靠近了大约一掌的距离，他的声音从枕头的位置传过来，比白天的声调低了不少：“你今天写了吗？”沈薇没有睁眼。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牛皮笔记本的硬质封面，把它抽出来放在被子上面，仍然闭着眼，把它朝他的方向递了一下。李志明接过去。他在黑暗里翻开笔记本封面的动作很轻，纸页之间几乎没有声音。他翻到了第一页，纸面上“第一天。蛋煎好了。”那行字在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弱亮度中勉强可辨。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瞬，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第二天。今天开始学炒青菜。”他把笔记本合上了，合拢的时候封面和纸页之间夹住的空气被压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纸面贴合声。他把笔记本递回沈薇的方向，手指碰到她的手指。“那我明天去买青菜。”他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点微微向上的弧线，像一颗石子在平缓的水面上弹跳了一下，不是很大。沈薇把笔记本接过来放回枕头下面，重新把被角拉到肩头的位置。
李志明伸手越过她的身体去够床头柜上的开关。他的手臂在黑暗里从她身体上方经过，距离她的脸大约两寸，经过时带起的风和一点点他身上的温度擦过她的皮肤。开关被按下去，天花板上的梯形亮块没有变化——路灯光本来就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和卧室灯无关。房间里维持着同样的暗度，只是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底座上的指示灯也一起熄灭了。黑暗重新合拢之后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来了：“薇薇，明天我学炒菜，糊了你也别骂我。”他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落了地，停在那里等着。沈薇在黑暗里侧躺着，脸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低的：“蛋糊了重新煎，菜糊了重新炒。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她说完之后没有再补任何话。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床垫另一侧轻微的重量转移——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她的方向，然后他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过来了。他的手指先碰到了床单的边沿，然后顺着布料的褶皱移过去，最终触到了她的手背。他的指尖是指腹朝上放着的，触面不大，搭在她的手背侧面靠近小指根部的位置，像一个被放进水面之后还没有松手的东西，浮力还没有完全托起它。沈薇的手没有动。她的手指也伸展着，掌心朝上平放在被子下面，那根搭在她手背边缘的手指在那里停留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和她手背的温度正慢慢趋向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