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有开，沈薇坐在书房里那把她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没拿东西，面前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走廊那头传来李志明在玄关换鞋的声音，鞋带系了两次才拉紧，然后他拎起垃圾袋的提手，垃圾袋底部悬空晃了一下。“我去扔垃圾，”他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顺便买瓶醋。”沈薇从书房门口探了半边身，“嗯。”她看见他拉开防盗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在他半边侧脸上，他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然后门合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咔嗒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持续了大约半秒的余响。沈薇退回书房里，把门虚掩着。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右手边最下层的那格抽屉。手机躺在抽屉底部，屏幕朝上，暗着的，机身旁边有一串充电线和半包没用完的面巾纸。她把它拿起来，拇指按住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开机动画在中央转了一圈然后进入锁屏界面。她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沿着熟悉的路径滑进那个文件夹。光标划过“离婚攻略.docx”的图标时在上面停了一下——不是系统停的，是她的手指在触摸板表面悬了一瞬。然后她点开了它。页面加载出来，正文从第一行开始排列着，光标停在文档开头的位置闪烁。她的手指没有翻页，只是看着页眉处那行标题。那行字从七年前开始就一直以同样的字形和颜色待在那里：“离婚攻略.docx”。她看了那行字大概三分钟。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对着退格键的方向但还没有落下去。窗外有一阵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左手边桌角上一张便利贴的边角，纸片掀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她的右手食指落下了。退格键被按下去，屏幕上“离婚”两个字被删除了，光标跳到了“攻略”两个字前面，中间空出了两个字的间距。她接着打：“婚姻操作”。整行标题变成了：“婚姻操作手册.docx”。她盯着那行新标题看了片刻，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烁。她按了保存。文档右上角的计数从“已编辑9次，从未保存”变成了“已编辑10次，已保存”。
她关掉文档。页面合拢之后桌面恢复了整洁的图标排列，“婚姻操作手册”的新名字排在其中一行里，文件图标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对勾标记表示已同步至云盘。她没有把窗口重新打开。她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合了一寸，然后靠在椅背上。她低头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上靠近右角的位置——那里多了一件东西。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A5大小，之前不在那里。封面是深棕色的哑光皮面，表面没有花纹也没有压印，只有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贴在正中央。便利贴上的字迹是李志明的，横画的末端比竖画粗一些，边缘微微渗开：“备用方案。手写的那种，不怕没电。”沈薇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封面的皮面在台灯光下泛出一种偏暖的柔光，边角已经被切割打磨过，没有毛刺。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放在桌面上，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连格子都没有，整张纸面只有白色，没有任何线条或标注。纸张的质感比普通打印纸稍厚一些，灯光透过去的时候能看到背面没有任何印痕。她把它翻过来看封底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铅笔字，写字的力度不重，笔画的颜色比周围的纸面深了一个色号，是一行小字：“如果你愿意写的话。”铅笔字的边缘有轻微的擦痕，像是写完之后被手掌蹭过一下。她看见那行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了。她合上的动作不重，封面和页面之间夹着的空气被排出时发出一声低而短的纸面贴合声。她坐在台灯光里，手里握着那本合上的牛皮笔记本，过了几个呼吸。
她重新把它翻开，翻回第一页。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笔盖拔下来放在桌面上。她握着笔在第一行中间落下去，笔尖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有极短暂的一个停顿，然后笔尖开始移动了。她写了七个字：“第一天。蛋煎好了。”笔迹在纸面上干得很快，墨色从写完时的微亮变成了一种被纸张纤维吸收后的哑光。她写完把笔盖扣好放回笔筒里，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台灯底座旁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薇站起来，从书房走出去经过客厅走向门口。她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右手的手心里是空的，手机还留在书房抽屉里没带出来。防盗门打开了，李志明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拎着一瓶恒顺香醋，醋瓶在声控灯下反着深褐色的光。他看见她站在玄关内侧的灯下，没有拿手机。他跨进门槛的时候脚底在门垫上蹭了一下，把鞋底的灰留在了外面。“醋买回来了，”他说，举了一下瓶子，“超市就只有这个牌子。”沈薇侧身让他进去，他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和昨晚差不多，他还是先走向了厨房把醋瓶放在了料理台上。厨房那边传来瓶子落定之后的玻璃碰台面的轻响。沈薇站在玄关的灯下面，她的两只手仍然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