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卧室窗户外面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淡白之间的颜色，薄薄地敷在窗帘的布料表面。沈薇闭着眼，意识正在从睡眠的底层慢慢往上升，穿过几层半梦半醒的间隙，先于视觉捕捉到的是声音——厨房方向传过来的，极轻的磕碰声，然后是锅铲碰到灶台边沿时金属碰撞的短响。她在枕头上侧了一下头，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十五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确实还是清晨偏灰的底色。她不知道昨晚李志明在书房坐到了几点，床的另一侧在她睡着之后始终是空的，早上醒来的时候那块床垫已经恢复了平整，但她伸手碰了一下的时候指尖还能感觉到薄薄一层低于室温的凉——他很可能整夜没有躺下来过。她能听见厨房里的煎蛋声，油在锅里起泡之后蛋液入锅的那一阵连续的滋响，然后火被调小了一些，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平稳、更收拢的节奏。
沈薇掀开被子，脚伸进拖鞋里，走过走廊。她在厨房门口停下来，靠在门框上。李志明背对着她的方向，系着那条带子长短不一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在灶上，蛋正在里面滋滋地响，但他握着锅铲的手没有动作。铲刃贴着锅底静止着，他的手悬在锅柄上方，整个人面朝着油锅内部那个正在慢慢变色的蛋白质，但他没有在看它——他的视线落在锅沿旁边的一小块没有被油溅到的空白处，瞳孔的焦点不在眼前的任何实体上。沈薇没有出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后脑勺微微偏左的角度，看着他肩胛骨之间的布料在静止中形成的柔软褶皱，看着他在那里站着。然后她开了口：“蛋糊了。”她的声音不高，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个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瓷碗，没有磕碰。李志明整个人弹了一下。锅铲终于动了，他猛地把它翻进去把蛋铲起来，蛋的底面已经焦了一圈，深褐色的边缘从蛋白外沿向内蔓延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他把糊了的那只蛋铲起来放进垃圾桶里，然后从冰箱里取了新的蛋。打第二个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抖，蛋壳磕开之后他掰开的时候有一小块碎壳掉进了碗里，他用手把它拣出来，手指尖在蛋清里沾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把多余的水分甩开。
沈薇站在他身后没有走。她看着他后脑勺偏左侧有一撮头发翘着，方向和其他头发不一样，从发旋的位置朝外支棱出一小截。他正在把第二只蛋放进锅里，手腕比刚才稳了一些，沿着锅壁滑进去的时候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定形，边缘开始卷起一层均匀的浅金色。沈薇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她的拇指在右眼眼角的外缘按了一下，速度很快，像在拂开什么东西，然后她的手放下来了。拇指尖端离开皮肤的时候那里是干燥的，她用指腹擦的是眼角最外侧那一小片皮肤，按过之后就放回了身侧。李志明的后背始终面对着她，他没有回头。
他把第二只蛋盛进盘子里。蛋白边缘那圈金色的壳厚度均匀，从外沿向内渐变到白色，蛋黄在盘子的中心位置微微鼓起，表面的膜紧绷着，底下的液体随着他端盘子的动作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沈薇还站在厨房门口，他把盘子朝她的方向递了递。沈薇从门框上松开肩膀，走到餐桌前面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开蛋黄。溏心从切口处缓缓淌出来，流速不快，沿着蛋白的斜面滑到盘底，在白色瓷面上汇成一道橙黄色的薄弧。她夹了一块蛋白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又夹了一筷溏心。李志明站在餐桌侧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微蜷。沈薇放下筷子，“比昨天好，”她说，“指南第一条通过。”李志明的嘴角朝上提了一下。他提嘴角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抿了一下嘴，但抿完之后嘴角仍然比之前的位置偏上了一些。他转身走回厨房，拧开了水龙头，锅铲在水流下被冲刷的声音混着水槽里积水的回响，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持续了一阵。
沈薇吃完了整只蛋。她把空盘子端起来走回厨房，李志明正在水池边洗锅，刷子压着锅底一圈一圈地转。水流从龙头持续落进锅里，冲击在已经刷干净的不锈钢表面，发出那种持续的、均匀的哗声。沈薇把盘子放在水池旁边，搁在沥水架上。她转身的时候右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手背从李志明握着锅柄的左手手背上擦过。那一下接触的面积不大，从她食指中节的外侧到小指根部的侧面刚好掠过他食指和中指的背侧，皮肤的触感是温的，带着洗碗水还没干透的潮气。她的手没有收回来。李志明握着锅柄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移动，水流还在哗哗地响。两个人的手背贴着，沈薇能感觉到他的手背下面骨骼的轮廓和两条浅静脉在皮肤表面微凸的走向。那段时间不长，大概三秒。她把手抽走了，朝卧室方向走。李志明在水池边转过了身，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她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侧过身的时候说了一句：“锅再不关水该溢了。”李志明“哦”了一声，转过身把水龙头关了，水声停止之后厨房里只剩下水槽里积水平面的最后一点涟漪拍打着不锈钢壁面的微响。
沈薇在卧室床沿上坐下来。手机还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伸手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锁屏界面亮了一下又暗了。右上角那行“已编辑9次，从未保存”还在屏幕深处的某个位置，但她没有解锁。她把手机按了关机，屏幕黑下去之后反出了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拉开抽屉，把手机放了进去，推进去，抽屉合拢的声音轻而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