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电视开着，画面在播一部沈薇没看过的新剧，剧里两个人站在雨天街头对峙，台词被压在连绵的雨声里，她不记得刚才开头的那段内容是什么了。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从坐到沙发上的那一刻到现在没有人碰过它，广告已经插播了第三轮，同一个洗发水品牌的广告换了三种不同的剪辑版本。李志明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姿势从刚坐下时的靠背变成了后来的前倾又变成了现在的靠背，中间调整过四次位置。他一直看着电视屏幕的方向，但屏幕的亮度在他脸上反出来的变化和正常人跟随剧情的反应不完全对应——他看的是屏幕中间偏下的位置，目光的焦点落在画面上方大约两公分的空白处。
沈薇端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拿了一整天没有续过热水。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茶几玻璃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李志明在旁边听到那声响之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又一段广告播完，新剧接上了之前的情节，两个人已经不在街头了，换到了一间亮着暖色台灯的房间。李志明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关节有一个短促的弹响，他朝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我去倒杯水。”他端回来两杯水，一杯放在他原来的位置前面，另一杯放在沈薇面前。两杯水都是热的，杯壁外侧冒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沈薇看着那杯被换了的热水，没有端起来。她站起来，“我去书房待一会儿。”
书房的灯开着，台灯的光聚在键盘周围。沈薇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翻书，只是面对着合拢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坐着，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墙壁上，轮廓的边缘被灯拉得比实际体型略大一些。她听见外面的客厅电视被关掉了，然后是李志明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向走廊尽头，又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折返，经过了客厅和餐厅的边界，朝书房的方向过来了。敲门是两声，中间隔着大约一拍，不重。沈薇说：“进来。”门被推开，李志明走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他径直走到书桌对面的那把椅子前面。那把椅子放在书房的角落已经很久了，上面盖着一件不常穿的灰色开衫，椅背上搭着一个靠枕。他把开衫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把靠枕竖起来靠在椅背中间，然后坐了下来。他坐的姿势和刚才在客厅沙发上不太一样，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脊背比之前直。
“我看到了，”他说，“你手机里那个文件夹。”
沈薇的手本来放在键盘上，她把它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她的动作不快，手从键盘表面移开之后落定的位置靠近桌面的中间区域，指腹按着实木的台面。她没有说“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也没有说“你为什么要看”，她就坐在那里，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圈圆形的暖色范围。李志明坐在对面，他的眼睛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移开过。“你说得对，”他说，嗓音的底色比平时干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安静地做了某种决定之后调整了呼吸的深度，“出轨那次我确实骗了你。后面那些每一个谎，你每一个都接住了。”他停了一下，在台灯光线边缘的位置他的喉结在皮肤底下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你能算得准，”他说，每一个字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是因为你在教我怎么做人。”最后那几个字的音量比前面的略低，但没有涣散，收束在一个稳定结束的位置上。“我接不住不是因为你会，”他说，“是因为我不会。”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台灯的光在他下半张脸上落了一层暖色的投影，他在那层光里安静地呼吸了一次。沈薇坐在对面，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动。
他继续说，在刚才那段话之后隔了几拍。“攻略留着吧，”他说，“万一哪天我又犯浑，你还有武器。”最后那个词的尾音出来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有一个很短促的变化——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面之后水波从中心扩散出来但中心的位置先往下沉了一下然后才浮上来。他说“武器”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那种哑不是嗓子的干燥引起的，是胸腔里的某种东西被压缩后送到声带时发生了阻隔，让音质在出口处产生了一层薄薄的毛边。沈薇听着那两个字在空气里落定。她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她的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抬了起来。她的手指落回到键盘上，她的视线从李志明的脸上移开，落在亮着的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文档，她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光标在第一行的起始位置闪烁。她打了六个字加一个扩展名：丈夫求生指南.docx。她打完之后按了保存，然后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李志明的方向。
屏幕的蓝白色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道从暗到亮的光路。李志明看见了那个标题。他的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经历了一个逐层拆解的过程——先是眉毛的弧度向上松了一下，然后嘴角朝右上方提了一下，那个提的方向和他平时笑的方向一样但幅度只到平时的一半，然后他的眼眶整圈都红了。那圈红色是从眼睑的基部开始的，先在睫毛根部形成一道暗色的细带，然后往外扩散到眼角的褶皱处，再往下蔓延到颧骨上缘和鼻翼侧面的交界处。他的上唇和下唇在那一瞬间合拢了但没有用力，像一个人正在把自己的声音收进一个空间里不让它出来。他低下头的时候那圈红色被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挡住了，他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整张脸。手掌贴着脸颊的侧面、指腹按着眉骨的位置、掌心覆盖着眼眶。他的肩膀开始抖。那抖动是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开始的，先是细的、间隔不均的颤，然后变成连续的、起伏的震动，顺着脊椎传导到后背的下半段。他的后背在台灯光线里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比前一次更不规则。他整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捂着脸，肩膀抖着。沈薇坐在他的对面，电脑屏幕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亮着。
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向前移了一小段距离。她的手在桌子中央停住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朝向他的方向，掌心贴着实木的台面。李志明从手掌之间慢慢地抬起脸，他的眼睛红着，眼角的液体在台灯光线下反出一圈细碎的亮，没有掉下来。他看见她的手。他的右手从脸前面放下来了，慢慢地、沿着桌面的方向朝她那边移动。他的手最终停在了桌面的中央位置，和她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两只手的掌心都朝下，指尖相对，中间留着一截大约一掌宽的空隙。谁都没有动，那一段距离在台灯的光照下既明显又柔和，像一张纸被折了一折之后留下的一道脊线，两侧都是同一张纸。
沈薇看着那道空隙。“指南第一条，”她说，“明天先把蛋煎好。”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的间距稳定，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放在桌面上之后推了一下让它滑到对面去。李志明低着头，他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和沈薇放在桌面上那只手之间的空隙，他的喉结在皮肤底下又动了一次。“好。”他说。那个字出来的时候是哑的，比“武器”那两个字要稍微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