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走出办公区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的底部托在左臂上，右臂从侧面环过去扶着箱壁，纸箱边沿抵着她的下巴。纸箱里装着一只马克杯、一个相框、两本旧笔记本和几支笔。相框的边缘从杯子和本子之间的缝隙里斜插出来，露出里面半张合影的角。她经过办公区通道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有人没有抬头。她经过那间之前开了很长时间会议的会议室门口时门正好打开了。李志明从里面出来，一手拿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正在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他的步子跨出门口的时候停顿了大约半秒。
林娜抱着纸箱正从他面前经过。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李志明的下巴落到他的眼睛上，又从他眼睛落回他拿笔记本的手上。她的下颚线在那一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说话。她抱着纸箱朝电梯方向走过去，纸箱里那支笔从笔记本封面上滑下去卡在了相框和马克杯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塑料碰撞声。李志明站在会议室门口，拧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途中。他看着林娜的背影走向电梯口，看着她的手指在呼梯键上按了一下，看着轿厢门打开时纸箱被抬进电梯前有一个重心调整的动作，看着电梯门合拢之后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跳了一下。他重新拧上杯盖，朝楼梯方向走了。
沈薇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到的公司楼下。她从公交站走过来的那一段路经过了一排沿街的店铺，其中一家花店的橱窗里摆着当季的白色小雏菊和几捆扎好的康乃馨，她经过时视线没有在上面停留，只是按照步速直走，到了写字楼的正门外。她刚走到旋转门侧面的第一级台阶下方，林娜从旋转门里出来了。她怀里抱着那只纸箱，步伐比刚才在办公区时快了一些，鞋跟落地的节奏带着一种赶路的急促。她看见沈薇的瞬间整个人停了一下，纸箱在她臂弯里微微倾斜了一下她及时扶住了。她站在旋转门外的台阶上，沈薇站在台阶下方的一级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台阶的高度差，林娜低头看向沈薇的位置。
“沈薇，你别得意。”林娜开口的声线比沈薇预期中高了一些，像一根被拉紧之后弹了一下的弦，“你以为他今天站你那边，明天就能一直站你那边？”沈薇站在台阶下没有往上走，她的脚落在原处没有动。她看着林娜脸上那层表情——嘴角在每说完一个字之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滞，像一个人在发送键按下去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措辞——然后林娜继续了。“你就是运气好，”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找了个愿意认怂的男人。等哪天他不想认了，”她的嘴唇在下一句话出来之前做了一个快速的收缩动作，“你那些算命的把戏……”她的那个“戏”字只发了一半音。
后面的声音被另一道声音盖过去了。那声音从旋转门内侧传出来的速度很快，脚步落在台阶上的频率比一个人正常行走快了将近一倍。李志明冲出来的方向是从大堂到旋转门的直线路径，旋转门被他推了一下之后转到了正对台阶的方向，他跨过门槛的步幅比平时大，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有一个弹性的加速，第五步落地时他的身体正好卡进了沈薇和台阶上层之间的空隙。他的后背在沈薇眼前展开。那是一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外套，肩线在他冲出来的动作中微微向上耸着，脊背中央的布料因为手臂的张力而被拉出了几道纵向的细褶。他的脖子一侧的筋在侧面灯光的照射下凸起来一道清晰的轮廓，从下颌角延伸到锁骨头的外缘。他对着林娜站着的方向，肩膀的高度在那一步落稳之后比平时抬高了大约一寸，整个人像一个被拉到满弓的弦。
“你再说一句试试？”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速度比脚步还快，每一个字的体积都比平时大，像一块一块被从胸腔里搬出来放在台阶上方那层空气里。林娜后退了。她的后退是一个完整的、连续的动作，先是左脚的脚跟从台阶上端滑到了下端的边缘，然后右脚的脚尖跟进，整个人的重心后撤了半级台阶。她怀里的纸箱晃了一下，那只相框从边沿滑落出来砸在地砖上，框角着地，弹了一下，玻璃面从内侧裂出了几道放射状的纹路。林娜弯腰捡起来，纸箱在她的左臂上剧烈地倾斜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她直起身之后嘴唇紧抿着，那层铁青的底色从颧骨外侧扩散到了下巴的轮廓。她说了最后一句，短促的，像一截被截断的线：“你们等着看。”然后她转身沿着人行道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步子越来越快，抱着纸箱的背影在经过第一个路灯杆的时候偏了一下，绕过去了，继续加速。
沈薇从李志明的身后能看见他的后背，那道脊背的线条在他吼出最后那句话之后还维持着同样的张力，肩膀的耸起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在面料下面绷着，像两道平行的凸起从脊椎两侧各自朝外延伸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他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的幅度，因为他的后背在那件深灰色外套覆盖下的起伏传导到了空气里，又传到了她的面前。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穿过去，他的肩线在高位停了一拍，然后慢慢落下来了。他转过身来。转过来之后他面对她，那面刚才挡在她面前的灰色屏障从横向变成纵向，他正面的轮廓进入她的视野。他两只手伸出来扶住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肩头，指尖微微收紧，像在确认她整个人还在原处。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发白，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层极薄的光泽。他说：“她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口腔里的气流速度慢了，嗓子的底色带着一层干涩的沙哑。
沈薇仰头看着他的脸。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颌骨边缘的线条连着脖颈左侧那条还没有完全平复的筋的末端，能看到他眉心聚拢的那条竖纹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从紧张松向了一种介于关注和等待之间的状态。她感觉到他搭在她肩头的双手的手心是热的，那些热透过她外套的面料传到了她肩膀的皮肤上。“她说她的，”沈薇说，“我听见你的了。”她的声音不大，在傍晚的风和车流声的间隙里刚好够他听见。李志明的眉心的纹路在她说完之后松开了。他的嘴唇还是白的，但那层白正在随着他重新开始均匀的血液循环慢慢褪回原本的颜色。他的手在她肩上多放了两秒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指腹从面料表面经过时带起了一缕微弱的摩擦。
晚上的书房里沈薇坐在台灯下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攻略页面打开到最新记录的位置。她的手指没有碰键盘，她只是看着屏幕让身体放松下来。预判画面浮起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一段视频在缓存完成之前先给出了第一帧——然后那一帧出现了。李志明的后背。深灰色外套，肩线微耸，从她站着的角度看到的那一整面完整的、挡住了她面前全部视野的后背。画面跳到了下一帧。他转过头来的侧脸，嘴角还带着刚才那句话的余音，脖颈侧面的血管突起的轮廓还没有完全平复，眼睛里的光向她这个方向落过来。下一帧是他走进领导办公室之前转身的姿态，脊背在转身的过程中挺直了一瞬，像一个人调整了自己的重心确认下一步该怎么放。再下一帧是他从办公楼里出来冲旋转门的方向跑过去时后背的角度，肩胛骨之间的面料在跑动中被拉出了纵向的褶。每一帧都是他后背的某一个瞬间。沈薇坐在台灯前面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经过，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碰键盘。画面的边缘在最后一张淡出之后屏幕恢复成了文档的白色背景，光标在最新一行末尾闪烁。她拿起键盘旁边的笔，在桌面的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第十次打开。预判内容全部是过去三小时内已经发生过的事。全是他的背影。”她把便利贴按在台灯底座下面，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灯光照在便利贴的纸面上，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