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的光线比前两天亮了一个色号。卧室的窗帘拉开之后整面窗户的白光涌进来，把衣柜推拉门的表面照得反出一层柔和的哑光。沈薇站在穿衣镜前，深蓝色的西装裙已经穿好了，裙摆在膝上两指的位置，剪裁沿着腰线的弧线收了进去。她把头发在脑后盘成低髻，发髻的边缘用黑色的小夹子固定了三处，每一处都藏在发丝里面。她化了淡妆，粉底的厚度刚好够遮住眼下一夜没睡透的浅青色痕迹，唇色用了一支偏哑光的豆沙色，涂完之后用指腹在唇峰处轻轻按了一下。李志明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杯沿停在嘴边但没有喝水。他看着沈薇站在镜前的侧影，脚步在走廊和客厅之间的交界处停了一拍。沈薇从镜子里看见他的停顿，把手上的口红盖好放进包里，转身说：“走吧，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他们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大堂的灯已经全开了，大理石地面被早班保洁拖过一道，湿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反着顶灯的光。沈薇走到前台，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桌面上的访客登记簿，抬头看见沈薇的时候脸上先出现了一个认出她的表情——嘴角微微松开了一点。“我是李志明的太太，”沈薇说，声音不高不低，“今天约了人参观公司。”她把一份公司年报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这是我之前拿的。如果有更新版本的话，麻烦帮我换一份。”前台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年报，封面上印着公司去年的营收数据和主营项目。“嫂子您等一下，”她转身从身后的资料架上抽了一份新的递过来，“这是今年刚出的。”沈薇接过来翻开目录页，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结构，把年报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下午两点。公司的写字楼大堂入口处有两扇旋转门，一扇朝内转一扇朝外转，中间夹着一道可以推开的人力门。沈薇站在大堂前台斜后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两扇旋转门的任何一扇进来的人。她看见林娜先推开了那扇人力门走进来，穿着白色上衣和深色阔腿裤，肩上挎着一只小包。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正在录制的预览界面，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在稳定地亮着。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细长的自拍杆，杆的下端垂着一条防丢绳，绳子的末端绑在手腕上。林娜走进来之后环顾了一圈大堂，低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她的嘴型在沈薇这个角度看得不太清晰，但她举手指向了电梯方向。那人举着手机跟着林娜走了两步。
沈薇从前台斜后方的位置走出来，步子不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清脆节奏。她在旋转门和电梯厅之间的中央通道上迎上了林娜和博主的方向，在距离他们大约两步的时候停下来。“您好，”她说，目光落在博主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采访公司的吧？这边请。”她的语速平缓，手臂朝大堂右侧的会客区方向做了示意。林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变化——她嘴角原本向着博主方向侧着的弧度收平了，嘴唇中间的缝合拢了，整个面部的线条从开放状态进入了一种压缩的状态。博主把举着的手机稍微放低了一些，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的预览画面移到沈薇的脸上，“您是……？”他问，语气里有一种从一个计划上被打断后重新定位的过渡感。沈薇笑了一下，“我是李志明的太太。今天公司正好有投资者体验日的安排，我带您走走。”
博主的手一直举着，屏幕的预览画面在沈薇说话的时候稳定地跟着她的面部动作在微调。沈薇转身朝办公区入口的方向走，步子维持着和刚才一样的速度。她经过前台的时候对那个小姑娘点了一下头，小姑娘站了起来帮她推开了办公区的玻璃门。
沈薇走进去的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她先经过了项目一部的工位区，在部门公告栏前面停了大约二十秒，把上面张贴的项目进度表指给博主看。“这是目前在推进的三个主营方向，”她说，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用绿色标出来的几行，“第一个已经进入测试阶段了，数据表现我们在报告里有。”她侧身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的屏幕墙，屏幕上滚动的实时数据图表每三秒刷新一次。博主把手机的角度从自拍杆转到手持，他走路的姿势比刚才自然了一些，脚步在跟着沈薇的节奏走，像一个人在听导游讲解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对方安排的路线。“您对这边业务很熟，”他说，这个句式不是问句，是一句介于观察和确认之间的陈述。沈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先生在这边工作，我平时会听他聊。”说完继续往下走，经过项目二部的时候她拿起了前台的一本宣传册翻到第三页，“这个项目的合作方是去年底签的，协议内容在年报里也有披露。”
林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比沈薇的重一些，间距也比沈薇的宽一点。她走在距离博主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当沈薇指向屏幕墙的实时数据时她停在了后面，手指在包带上攥着。博主偶尔把镜头转向她问一句“林小姐，这个你熟悉吗”，她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句子之间会有一个不自然的断点。他们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沈薇推开了门，里面桌上的投影仪已经打开了，幕布上显示着一份标准的合规流程文档。沈薇走到桌边把之前跟前台换的新版年报放在桌面上。“我们公司每一个合同、每一个数据都有法务和第三方审计。”她的手指在年报扉页上落了一下又移开。她转头看向会议室门口的方向——林娜正站在门槛外侧一步的位置，两只手叠在小腹前面，手指互相扣着。沈薇看她的姿势是三秒钟，然后把视线转回博主的方向，“林娜你也在公司这么久，你知道的呀。”她的语气是温和的，没有一丝多余的重音或尾韵。博主的镜头在沈薇说完之后调转了方向，朝向门口的林娜：“林小姐，你之前说的‘迷信干预’具体是指？”林娜站在门槛外侧，手叠在小腹前面，嘴唇动了一下。她的舌尖在齿列内侧滑过一个来回的轨迹之后又退回去了。她张着嘴的姿势维持了两秒、三秒，然后她说了两个字：“我……”后面的没了。博主把手机放低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博主在写字楼大堂门口收起了自拍杆，把防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绕了两圈收进包里。他把手机锁屏之后朝沈薇伸了一下手，“李太太，谢谢您，这个内容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沈薇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点到掌心就收回来了，“辛苦了，剪辑的时候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资料可以联系前台。”博主转身走了，旋转门转了两圈把他的背影送出了外面。沈薇站在大堂内侧没动，等旋转门停稳之后她转身走向大堂正中央的方向。李志明靠在入口侧面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他在沈薇整个接待过程中一直站在大堂里，靠在那根柱子上。他知道沈薇的安排是不需要他出现在那些画面里，他就始终站在了沈薇能经过但镜头拍不到的位置。沈薇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把咖啡杯放在了旁边的台面上，从柱子边沿直起身，朝她的方向走了三步。他在第三步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以内。他的声音从嘴唇之间出来的时候比平时轻了，像在说一件不大但必须被听见的事：“你刚才真好看。”沈薇的步子没有停，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沿着一条直线擦过去，两个人体侧的布料之间隔着一层不超过两指宽的空间里，肩峰的位置相互碰了一下，那一下的触感软而短，像两块被体温捂热的布料在气流中相遇后又被重新分开。她走过去了。窗外的光从大堂的落地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走过去之后他肩膀上之前被她碰过的那一小片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