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门在身后合拢之前，林娜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内侧，背靠着料理台，压低声音对两个同时走进来的女同事说：“你们知道吗？李经理那个老婆，会算命的。听说每次李经理准备做什么之前她都能提前知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大男人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肯定是被她下了什么……”她的尾音收在一个意味深长的下沉处，像一根鱼线被扯了一下然后松开，钩子留在水里。两个女同事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端起了自己的水杯，另一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人接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传递，像一张纸被折了第一道之后剩下的折痕会自己沿着纤维的方向延伸下去。林娜抿了一口咖啡走了出去，两个女同事在她走后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了。消息在几分钟之内从一个人的私聊窗口跳进了另一个群聊，再从那个群聊被截图转发到了更大的群。转发链的顶端是一句被加了引号的陈述，后面跟着几个问号和几个感叹号。
李志明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先察觉到的是安静。不是没有人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被刻意调低了音量的安静。键盘声还在，鼠标点击声还在，打印机出纸的声音也还在，但这些声音的分布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有几片区域的键盘声在他经过时暂停了两三秒，等他走过去之后才重新响起来，恢复的方式像是被按了播放键而不是自然接续。李志明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余光里他左侧第二个工位的同事在他坐下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右侧靠窗的那个工位原本有人正侧着身和邻座说话，他把电脑包放在桌上的过程中那个对话停下来了，然后又重新开始了，调子比之前低。
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前。打印机前面排着两个人，都是比他早到几步的同事。他走近的时候前面那两个人之间原本靠得不算近的距离在视觉上发生了一个细微的调整——两个人谁都没后退，但两人之间的间隙被重新分配了一下，一个人往左挪了半步，另一个往右挪了半步。李志明在他们身后站住了。他看了一眼打印机面板上的指示灯，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同事微侧着没有转向他的脸。他开口：“怎么了？”没有人回答。打印机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纸，前面那位同事拿起纸转身绕过他走回了工位。另一位等自己的文件也出完了之后从他旁边经过时点了一下头，点了就加快了步子走了。李志明站在打印机前面，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打印完的文档，看着周围那些从他身边经过时略微加速的步幅和略微偏开的目光。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直属领导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朝他招了一下手：“志明，过来一下。”李志明放下手里的文件跟进去。会议室比外面安静得多，窗户关着，空调的声音是房间内唯一的低频背景。领导在长桌一头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志明啊，”他说，“最近项目组里有些风言风语。”他停了一下，像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说法，“说你老婆干预你工作决策。还有些……迷信的说法。合作方那边听到了风声，有点意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你处理一下。”李志明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下方。他听见自己问：“领导，谁说的？”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紧了一个度。领导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处理好了就行。月底还有个新项目要上，你别让这些事影响进度。”
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李志明走出来的步幅比进去时大了一些。经过办公区的通道时他目不斜视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之后把电脑屏幕亮度调高了两格。他没有往任何方向转头去看任何一个人。屏幕的光反在他脸上，他坐着，右手放在鼠标上但没有点击任何东西。他的左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晚上餐桌上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李志明在吃到第二口饭的时候放下筷子，把公司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他走进办公区时那些同事异样的眼神，到茶水间里传开的流言内容，到领导把他叫进会议室说的那些话。他叙述的过程比平时短，字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紧，像一个人想把一件事尽快说完然后等着接收另一侧的反应。沈薇听完之后把手里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她放下筷子的动作不快，但放稳了之后她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大约半个拳头的距离。“林娜。”她说。李志明点头，“应该是她。”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项目合作方那边最近正好在谈新合同，这个时间点传这些东西，很难不让人往那方面想。”沈薇看着他，“你信吗？”她问。李志明抬头，“信什么？”沈薇的目光没有移开，“信我会下蛊。”李志明愣了一下。他看着沈薇在灯光下平静的眼睛，隔了几秒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然后他真的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去的，带着一种听起来几乎像是放松了之后才有的气流声。他说：“你要会下蛊，第一个就让我闭嘴别撒谎了。”他把筷子上夹的菜放进嘴里嚼完了。
沈薇在书房里打开了攻略。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来之后她把页面翻到了最新记录的位置。她没有手动输入任何东西，只是让身体回到椅背上放松下来。预判画面浮现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画面里林娜坐在一家光线偏暖的咖啡馆里，靠墙的位置，桌面上有一台手机正对着她的方向，手机后面架着一个简易的桌面支架。林娜对面坐着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握着一只带外接麦克风的手机，屏幕上的录制红点亮着。林娜对着镜头说话，嘴型在画面里清晰可辨：“我实名举报李经理的妻子利用迷信手段干扰公司经营。我有证据，包括她多次在公司非正常时段出现、未经预约进入办公区域、干扰管理层的正常判断流程……”她的语速不快，措辞经过了编排，每个句子都在语气上经过打磨，带着一种她练习过的流畅感。画面右下角浮现出预判的日期——下周四下午。沈薇合上了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后她转回头看着站在书房门口的李志明。她侧过头去，“她请了记者。下周四来公司采访。”
李志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我去找她。”他说着已经转了半个身朝向门口的方向。沈薇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围住他手腕外侧的骨节，握的力度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下转了一半的动作。她松开手，“不用。让她来。”李志明回过身。沈薇站在书桌和椅子之间，台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道窄亮的边。“她拍什么，”沈薇说，“我们就让她拍成什么。”她说完之后从他的身侧走过去出了书房，穿过走廊走进卧室。衣柜的推拉门打开之后露出了里面挂着的衣架排列。她从左往右一件一件看过去——灰色西装外套配同色系及膝裙、藏蓝色双排扣套裙、白色衬衫配深色直筒长裤。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上停了一下，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在衣柜外侧的把手上。灯光落在那片蓝黑色的面料表面，泛着一层并不刺眼的暗光。她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件挂好的裙子，没有再看别处。窗外夜的颜色正在变深，那件裙子被卧室灯光照着的部分反着柔和的、不退缩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