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是被气味弄醒的。她闭着眼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的位置，鼻腔里逐渐聚拢进来越来越明显的焦糊气——蛋白质被高温烧过的那种、刺鼻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碳化味。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偏灰的淡蓝，时间应该刚过六点半。那焦味比刚才又浓了一点点，从卧室门缝的方向持续渗入。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摸索到了，脚趾踢了一下拖鞋的鞋口才踩进去。她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靠在门框上。
李志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结，两只耳朵的长度差了一大截，长的那根垂在裤腿侧面。油锅已经冒烟了，那种白色的、带着油本身被加热到临界点的细烟从锅面升起，他手里正握着一只鸡蛋，在锅沿磕了一下。蛋壳沿着磕口裂出一道缝，他大拇指压住裂缝一掰，蛋液滑进锅里，蛋壳的一角也跟着掉了进去，落在蛋白上，边缘立刻被高温烫得卷曲起来。他慌了一下，抓起旁边的筷子去捞蛋壳。筷子尖夹了好几次才夹住那一小片碎壳，把它从油面上拎起来的时候蛋白那一侧已经被拉出了一道细长的丝，在锅边断掉了。锅里的蛋边沿已经焦了一圈。
沈薇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李志明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看见她站在那里，他的表情瞬间进入了一种匆忙调整的状态——嘴角提起来，眉毛抬了半秒又落回去。“马上马上，”他说，“这个糊了，我再煎一个。”他抬手要关火，油锅里的油溅了一下，他手缩回去半寸，然后用锅铲把那只焦了的蛋铲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他又弯腰从冰箱里取了一只蛋。第二只蛋入锅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放慢了，打蛋之前先在锅边磕了三下，第三下才出现合适的裂缝。蛋液滑进去，这一次没有碎壳掉下来。但他放蛋之前锅里的油温已经过了头，蛋白一接触热油就开始起泡，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起焦褐色的边。他把火调小了半格，铲子从蛋底伸进去准备翻面，手腕往上抬的时候铲子的前端戳进了蛋黄的表面。橙黄色的液体从破口处淌出来，在蛋白上摊开成一圈不规则的形状。他侧头看了一眼门框的方向，沈薇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靠在门框上看完了他全过程，没有说一个字。李志明把那只破了黄的蛋也盛进了盘子里，自己低头吃了。吃的时候他背对着她的方向，脊背的线条微微弓着。
第二天早上同样的时间。沈薇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垃圾桶里已经摞了四只煎糊的蛋，每一只的焦黑程度不同，最早的那只已经凉透了，边沿的颜色从焦褐变成深黑。李志明正在打第五只蛋，动作比昨天稍微流畅了一些，蛋壳没有掉进去，火也调到了中档。但他翻面的时候仍然翻早了，蛋白还没有完全凝固就被铲子掀了起来，底下的部分粘在锅底上撕扯开了一片，剩下的那一面翻过去之后形状散开了，像是被风吹散了骨架的叶子。他看了那只蛋两秒，把它铲起来放进垃圾桶里。第五只叠到了第四只上面，油渍在垃圾桶底部慢慢渗开。
第三天。沈薇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灶台上的一只小碟子正开着手机屏幕，上面在播放一个短视频教程，背景音乐是节奏轻快的钢琴伴奏。手机画面里一只手正在打蛋入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小火、热锅冷油、盖盖子焖。”李志明正对着手机屏幕一一执行——先把锅烧热，倒油，用油把锅底晃匀了，关火，让油温降下来半分钟，再开小火，把蛋打进去，然后迅速盖上锅盖。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对照说明书组装家具时才有的谨慎，每做完一步都要抬头看一眼手机确认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盖上锅盖之后站在灶台前，双手垂在围裙两侧，盯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色蒸汽。
沈薇听到他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五的时候他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来遮住了他的脸，等他再露出来的时候，锅里的蛋蛋白已经完全凝固了，边缘有一圈浅金色的薄壳，蛋黄被盖子焖出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在上面，膜下面的流体还能看见轻微的晃动。他盯着那只蛋看了好几秒，然后铲子从下面小心地探进去，整只蛋完整地离开了锅底，盛进盘子里，蛋黄的位置居中，边缘的轮廓完整。他端着盘子转过身的时候发现沈薇已经站在比昨天近了半步的位置，靠在门框和冰箱之间的夹角处。她的目光从蛋的表面落在他脸上。他端着盘子朝她走了两步，把盘子递过去的方向正好是她的高度。她伸手接了。
在餐桌前坐下来之后沈薇把盘子放在面前，拿起筷子。盘子里那只蛋的形态比她预期的要好，虽然边沿的厚薄不太均匀，左边比右边薄了大约一圈，但整体形状是完整的，蛋黄鼓在正中央，表面的那层薄膜在灯光下透出底下流体微微晃动时的光泽。她夹开蛋黄。溏心从破口的地方慢慢涌出来，流速不快，橙黄色的液体沿着蛋的坡度方向往盘底流，在白色的盘面上画出一道缓和的弧，停在那里。她把夹开的那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一下，蛋白的熟度刚好，边缘脆而内里韧，蛋黄还没有完全固化所以带着润的滑，在舌面上散开的时候温度也合适——不烫口，但温热。
李志明站在餐桌侧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她拿起筷子、夹开蛋、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她放下筷子，说：“还行。”只有两个字。李志明站在那里的姿势从紧绷变成了一种类似软化的状态，他的肩膀先往下落了一指宽，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厨房，把窗户推开了，外面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残留在房间里的焦糊味。沈薇坐在餐桌前，又夹了一筷子蛋放进嘴里，吃完之后她看了一眼餐桌角落，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暗着。她把蛋吃完了。
她把空盘子端去厨房，李志明正在水池边洗锅，右手握着刷子来回蹭锅底，左手扶住锅沿。池子里的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脚步声。她走近的时候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色的烫痕，在手腕外侧靠近指根的位置，面积不大但颜色明显比周围皮肤深。她问：“手怎么了？”李志明把右手缩了一下，藏在锅柄后面。“没事，”他说，“油崩了一下。”他的声音在流水声里显得比平时稍小，像不想让那件事占据对话的主位。沈薇关上水龙头。水声停止之后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把李志明藏在锅柄后面的右手拉过来，手背朝上，烫伤的那一小块皮肤裸在灯光下。她把他的手拉到水龙头下面，拧开冷水，凉水流过烫伤处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肩膀僵了一瞬。他站在她身侧，距离很近。他低头看着她握着他手指的动作，自己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没有抽回来。水持续地流着，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松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