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在沈薇手中开着,门板内侧的弧度贴着墙壁,形成一道约八十度的夹角。李志明站在门槛外侧,左脚已经微微抬起来准备跨入,但他整个人顿在了那个半跨的姿态里——左脚的鞋尖悬在门槛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他手里那束康乃馨在走廊声控灯的照射下比在路边时更红了,包装纸的红色和花瓣的红色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包装的反射、哪些是花瓣本身的色素沉积。沈薇侧了一下身,从门框旁边的位置退开半步。那半步让门前的通道完全敞开了,她的肩膀靠到了门后的墙壁上。李志明把脚落了下来。他跨过门槛,鞋底在地砖上放平时发出轻响。他把左手的康乃馨往前递了递,花束的底端包裹着的保水棉微微下坠,他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让花束朝向她的方向。他的手指捏着包装纸的收束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了几道浅白的弧。“给你的。”他说。
沈薇伸手接了过去。她接花的时候手指从下面托住了花束的底部,掌心贴到保水棉外侧那层湿凉包装纸时,她能感觉到水分的温度已经从里面渗出来了。她没有把花拿到鼻子下闻,也没有把它放在旁边的玄关柜上。她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花瓣——大朵的、层叠的、边沿有细密锯齿状的卷曲,每一朵的边缘都略微卷起,像被人用手轻轻翻折过的纸边。她想起自己以前对这种花的态度,那是毫不留余地的厌恶,她说它闻起来像消毒水混了糖精,她说这种花就应该只出现在葬礼之外的地方。她现在手里正握着它,她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
李志明站在她前面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边沿轻微地蜷了一下又伸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东西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才能看起来不那么紧张。“我知道你喜欢洋桔梗。”他说。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花束上,又从花束移到地砖的缝隙之间。“真的我知道。但今天我买康乃馨不是因为忘了。”沈薇的拇指沿着花束包装纸上端边缘滑了一小段,指腹停在包装纸的一处折角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志明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抿嘴唇的时候下唇比上唇收回去的幅度稍大一点,嘴唇外缘的颜色比里面浅一些。“是因为我妈。”他说出这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选对开口的位置,“她上个月住院了你不知道吧。胆囊炎,住了一周。我爸都没告诉我,说怕我担心。我后来打电话回去才知道的。”沈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她看见了他说“住院”的时候喉结有一个比平常稍长的滚动,像那句话在通过喉咙的时候经过了某个需要额外润滑的位置。
李志明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每一句之间都留出了不短不长的空隙,像一个人铺台阶,每铺完一级都要看看下一级该怎么放。“她很多地方做得不对,我都知道。催生、叨叨、挑你毛病、说那些让你不高兴的话,我全知道。”他把“全知道”三个字说完之后吸了一口气,“但她是我妈。”那口气从鼻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细小的重音,像叹气被压扁了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呼吸。“你能不能……我们能不能一起想办法,”他的视线从地砖缝移到了沈薇的脸上,停在那里没有动,“怎么把跟她之间那个坑填上。”他停了一下,“不是她让你受委屈,是我没把你们俩之间的路修好。”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微微变轻了,句子末端的“修好”两字降了一个调,像一件被放下来的东西落在桌面上时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轻。
沈薇抱着那束康乃馨。她能感觉到包装纸表面被她的体温和掌心的湿度慢慢捂热了,花瓣的一角贴着她的手腕外侧,那里有一种柔和的触感,不像她记忆中那么尖锐。她没有说话,安静在两人之间横着。然后她转身朝客厅走了。她的步子不快,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弯腰把花瓶端了起来。花瓶里插着几枝洋桔梗,紫色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的卷曲从内翻变成了外翻,茎部切口处的水已经浑浊。她把蔫掉的洋桔梗一根一根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用旧报纸垫在下面。空的瓶子里还剩半瓶水,水面浮着两片掉落的叶子和一小截断茎。她把水倒进水池里,冲洗了瓶内壁,重新装了清水回到茶几前。她拿起第一枝康乃馨,把切口斜着修了一下,插进瓶子里。然后是第二枝,调整了角度让它朝外侧斜。第三枝、第四枝、第五枝,她插得很慢,每一支都在入水之前经过了一次修剪和一次角度定位。红色的花冠在花瓶的开口处聚拢成一团错落的圆,高低参差。瓶身立在茶几中央,光和影在花瓣表面切出明暗的分界。
李志明站在她身后,距离大约三步。他看见了整个过程。他站着的身体姿势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大变化,但他微微耸着的肩膀在某一刻落下来了——那一刻是沈薇把第三枝康乃馨插进花瓶之后调整它的朝向时。他看着她的手在花枝之间移动,看着那束被他从小区的花店里抱回来的红色植物在另一个人的调整下变成了一件放在茶几中间的东西。他想起从结婚到现在那七年里这个花瓶里换过多少种花,但从来没有出现过红色的康乃馨。他那时候知道她不喜欢它。他甚至知道她不喜欢它的理由——她说它闻起来像消毒水和糖精的混合物,那股味道能让她想起医院走廊。他记得他把那个理由记住了,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忘了。今天他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花店里面,手里已经付了钱。沈薇把最后一枝康乃馨插好,松开了手指。她把手从花瓶上方收回来,转过身面对他。她的表情和刚才进书房前差不多,但是嘴角比进门时平了一些,眼底的硬质比之前薄了差不多一层。“那你先说,”她说,“你打算怎么修?”
李志明的嘴张开了。他嘴张开的时候嘴唇边缘微微泛白,下唇的弧度拉平了一瞬,然后他眼眶的边沿红了一圈。那圈红先从眼角的褶皱处开始,向内蔓延到眼睑边缘,在瞳孔外侧形成一道细窄的带。他没有哭,那圈红色只是颜色上的变化,没有液体渗出。他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坐下来的姿势是直着膝盖弯下去落座的那种,像一个已经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坐的地方。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相交握着。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慌也没有绕弯子,只是低着声、顺着时间顺序往外排。
第一件事是结婚第二年他忘了她生日。那天她做了饭等了他一晚上,他是和同事吃饭到很晚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第二天他补了一只包。第二件事是第三年她父亲生病住院,他去过一次之后说工作忙走不开,后面连续两周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去陪的。第三件事是孩子出生第一年他夜奶只起过一次,剩下三百多天都是她一个人熬过来的。第四件事、第五件事、第六件事,他在往外摆的时候语速逐渐稳住了,像一条原本断断续续的线被一点一点接了起来拉直。他摆到了最近的事——那天晚上、那条酒店的走廊、那束康乃馨、那些骗她的话、那些借口的全貌、那些他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就说出来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真相。沈薇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膝盖的方向侧向他的方向。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他的脸在那一路叙述中从紧绷到略微松弛,从松弛到重新紧绷。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的光从茶几玻璃表面反射到她余光边缘的位置,她看见了那行字——“攻略检测到真诚行为,建议删除文件夹。”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解锁,把目光收了回来。李志明还在说着,他的声音还没有停。茶几上那束康乃馨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