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是从窗户左侧进来的，下午偏西的日色透过百叶帘的叶片在书桌上切出平行的一道一道窄亮条，落在键盘上，落在鼠标垫上，落在她放在键盘旁边的指节上。沈薇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停着，没有落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亮着的，攻略页面的右上角那行字正在稳定地显示，“已编辑9次，从未保存”中的那个“9”在白色的页面背景下像一个固定的坐标。她的食指指尖微微弯着，没有触到鼠标表面。窗外的风把百叶帘吹动了一下，桌面上的亮条晃了晃又恢复原位。她的手指落下了。鼠标发出极轻的点击声，页面加载出来，光标在文档第一行闪烁。右上角的数字在页面完全加载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9”变成了“10”。沈薇看着那个数字的变化，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预判画面浮上来了。这一次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画面本身的色调和之前那些行为预判差不多——卫生间白瓷砖的墙、地漏口附近没擦净的水渍、塑料盆沿上搭着的一双正在搓洗的手——但画面旁边多了一行字。那行字的颜色是浅灰的，比画面的主体暗一个色号，不像是屏幕的一部分，更像是某种透明介质上被压印了一行信息。那行字写着：“她是不是不爱我了？所以才要做那些事？”沈薇盯着那行字，视线从第一遍读完到第二遍重新扫描每一个字，嘴唇没有动，但她心里把那句话读了出来。她的右手从鼠标上滑落了，滑落的距离不长，指尖碰到了桌面，然后整只手的重量压在了桌面上，手背朝上，像一个放弃了抓握动作的人把手摊开。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行灰色字体上。“她是不是不爱我了？”她看着这句话的标点符号——问号在末尾收了一个弯钩。她以前在这个文档里写过的所有东西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他是不是还在骗我”，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扇门可以从另一侧被推开。她从画面中退出来。电脑屏幕还是那个屏幕，文档页面还是那个页面，“已编辑10次”还留在右上角。
她重新让自己进入预判状态。画面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那行字看，她把画面本身也看全了——李志明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盆，盆里的水是浅乳白色的，水面浮着细小的泡沫。他正低着头用手指在揉搓一件白色的布料，揉搓的位置是领口那一块，他的手指在那里来回地、小心地、像在触摸一件怕碰坏的东西一样地动着。他的指甲被修剪得很短，指腹的纹路在洗衣液的浸泡下微微发白起皱。那件白色布料她认出来了——领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荷叶边，袖口的扣子是贝壳色的圆形纽扣，锁边的针脚从里层翻出来，整齐地走了一圈。是她最喜欢的那件真丝白衬衫。洗标上印着的洗涤说明是手洗、冷水、不可拧干、不可暴晒。画面里他正在手洗。他的手指在领口那个她平时最容易沾到粉底的位置来回揉着，指腹的力度轻到几乎只是在摩擦布料的表面，像一个人在去掉某个痕迹时同时也在小心翼翼保护底下的纹理。
沈薇从画面中退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她没有推回去，直接走出书房，穿过客厅，走向卫生间。脚步不快，但中间没有停顿。卫生间的门开着一半，从走廊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白色灯光和白瓷砖的反光。她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李志明蹲在地砖上，面前果然是一个白色塑料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沫。他的手里捏着那件真丝白衬衫的领口位置，正在用手指反复揉搓那一小片布料。洗手液在他手指之间的泡沫泛着微光，他搓完一遍之后把衬衫从水里提起来看了看领口的颜色，又放下去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搓。他的膝盖下面垫了一块干毛巾，是怕跪在地砖上久了膝盖疼。沈薇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低：“那件不能搓。”李志明抬起头，手指还捏着衬衫领口没有松开，手上全是白沫。“啊？”他说，“我看领口有点黄，就想着搓一下。”他低头又看了看领口的位置，白色泡沫下面那一小块布料确实比周围白了一点，但被他搓过之后边缘的丝线有轻微的毛糙感。“没事吧？”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想要确认但没有把握的试探。他慌了一下，把衬衫从水里捞出来，水顺着布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在地砖表面汇了几条细流往地漏的方向流去。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去找干毛巾，膝盖顶了一下塑料盆的边沿，盆晃了一下没有翻，他脚底踩到了地上的水，整个人趔了半步才稳住。他找到挂在墙上的干毛巾抓下来，对着衬衫被搓过的领口不知道是应该按干还是擦干，动作卡在那里。
沈薇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看着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后脑勺和肩膀之间那一段脖颈的线条是绷紧的，垂下来搭在肩头的那条干毛巾的一角正被他攥着，攥住的那一小块布已经被拧成了卷。他最终没有用毛巾去搓，只是把衬衫展开平放在一条干净的浴巾上，折了两折，用按压的方式把水分吸掉一部分，然后拿了一个衣架把它挂了起来。挂的时候他把领口的翻折位置整了三次，每一次都退后半步看一眼再上前调整。他转过身看见沈薇还站在门口。“明天我去干洗店问问能不能修复，”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应该没事的，我就搓了两下。”
沈薇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李志峰跟着她走出来，把刚才洒在地上的水用拖把擦干净，把拖把放回卫生间，然后走到客厅在沈薇旁边坐下来。他离她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掌，膝盖侧过来朝向她的方向。沈薇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泡发了，白色的褶皱从指尖延伸到第二指节的位置，掌心和指缝之间残留着洗衣液滑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微光。“你手红了。”她说。李志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事，”他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泡久了。”
窗外的日色正在变暗，从百叶帘的叶片之间漏进来的光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又变成了灰黄。客厅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慢慢融进了阴影的边缘。沈薇先站了起来，走进书房，开了台灯。台灯的光聚在书桌表面一小块圆形的范围里，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攻略页面停留在刚才的位置。她拉开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从便利贴本上撕下一张黄色的方纸。她抄下了预判画面里那行灰色字体：“她是不是不爱我了？”写完之后她把便利贴按在电脑屏幕右上角，按平了边角，然后翻开攻略页面到最后一页。光标在正文末尾闪烁，她打了一行字：“第十次打开。能力进化：可见丈夫行为背后的潜台词文字。触发条件：丈夫处于情感脆弱状态。记录：他洗衬衫的时候在想我是不是不爱他了。”她打完这行字之后把双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坐在台灯聚拢的那一圈暖光里。便利贴上的字被灯光照着，黄色的纸面上黑色的墨水还没有干透，笔画边缘微微反着一点湿润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