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厨房窗户斜着切进来，落在料理台的白瓷砖上，把水槽边沿的水渍照出一圈细碎的亮。李志明站在灶台前，锅铲在他手里比昨天又稳了一点。他打了两只蛋进锅，火调小，盖了半分钟盖子再掀开，第一只蛋的边缘卷起一层均匀的金黄色脆壳。他把它铲起来放进盘子，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数每一步的间隔。第二只蛋入锅时他等蛋白完全凝固之后把火关掉，余温把蛋黄表面焖了一层极薄的膜，溏心还没有凝固，在膜下面微微颤着。他把第二只蛋码在盘子右侧，溏心的那一面朝外，端着盘子转身放到餐桌上。“你爱吃这个。”他说。
沈薇在他放盘子之前就已经在桌边坐下了。她面前有一碗粥，粥面光滑，米粒全化开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李志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只焦边的蛋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夹了第二口。他的筷子头碰到自己的碗沿时发出清脆的瓷响，除此之外两个人之间只有咀嚼声和偶尔放下碗时碗底碰桌面的闷响。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沈薇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扫过餐桌对面他的手——他握筷子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左手扶着碗沿，大拇指压在碗壁外侧，碗在他手心里很稳。
早餐吃完之后李志明站起来收碗。他把两个空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锅铲放回刀架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沈薇坐在餐桌前还没有站起来，她听着水流停止之后那几秒的间隙里传来的脚步——李志明穿过客厅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道打了一个结。直起身之后他在玄关站了几秒。“今天不加班，”他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过来，比平时稍高，像一个人在跨出门前最后确认一下什么，“回来做饭。”沈薇的“嗯”从餐桌方向送过去，声音不大，刚好穿过客厅和玄关之间的空气被他接住。防盗门合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咬合声。沈薇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粥碗还剩下半碗，粥面已经凉了。她把他刚才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平时他出门说的是“走了”，今天说的是“今天不加班，回来做饭”。她把这个差异放在心里，没有分析，只是记住了。
上午十点。沈薇走进书房坐在电脑前，开机，打开攻略。页面加载完毕之后她没有急着翻动，让身体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她等着预判画面自然浮现，按之前的规律，在情感互动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她的本能推理应当会自动激活——她应该能看见他今天在公司的心神不宁，看见他坐在工位上频繁拿起手机又放下，看见林娜走近时他刻意拉开的距离，看见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离婚攻略是什么”“老婆写离婚攻略代表什么”这类关键词。
画面没有来。她等了一会儿，窗外的云从窗户上方移过去，房间里暗了半秒又亮回来。预判画面一直没出现。她又等了一小会儿，让注意力更松弛一些，让思绪散开。然后一些碎片浮上来了——李志明坐在会议室里听报告，目光落在投影仪上；他端着水杯从茶水间走回工位，路上遇到同事时点头打了个招呼；他中午在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来，对面的座位始终空着。林娜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帧里。他没有搜过任何东西。他的表情是平的，像一池没有风也没有水鸟落下来的水面。整个预判画面里他唯一的表情变化出现在下午五点左右——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然后关了屏幕合上电脑，拿起背包起身。那个动作从他脸上没有任何额外的张力，就是一个正常下班的人正常关机的过程。
沈薇从椅背上直起身。她的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指腹按着实木的纹理向前滑了不到一寸就停住了。她翻开自己上一次的笔记记录，在“第九次使用后察觉”那一行下面找到“触发条件：与丈夫深度情感互动后二十四小时内”几个字。昨天的情感互动程度——那半小时手机被阅读的过程——显然算得上深度情感互动，至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深。但预判失效了。她又在电脑前坐了一小会儿，看着那个没有内容的内容，然后关掉了页面没有新增任何笔记。
下午六点整，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了一整天的房间里响了。李志明推门进来，右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面露出来一盒切好的排骨、两根葱、一小袋枸杞和一盒豆腐。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换鞋，换完了拎着袋子走进厨房。“今天买了排骨，”他系围裙的时候背对着客厅的方向说，“炖汤给你喝。”沈薇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上的画面正在播一部古装剧，但她从下午三点之后就没有认真看过。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李志明正在水龙头下冲排骨，水流的声音很大，水珠溅到不锈钢水槽的内壁又弹起来打在灶台边沿。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等了几秒，然后开口。“志明，”她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水流声之下的他的耳朵捕捉到，“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李志明冲排骨的手没有停。水流声也持续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排骨在水流下被翻来翻去，手指把每一块都搓洗了一遍。“有啊。”他说。他的回答的间隔很自然，像一个人在回答“你吃饭了吗”一样平常，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汤炖好了叫你。”他把冲洗干净的排骨放进砂锅里，打开火，盖上盖子，拧小了火，然后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整个过程他一直没有回头。
晚上十点。沈薇在床上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卧室的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进来，在天花板上落着一道窄长的亮块。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床尾。李志明端着一杯牛奶走到她那一侧的床头柜边，弯腰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木质柜面之间发出一声温钝的轻响。“你胃不好，”他说，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别总喝凉的。”沈薇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伸手端起杯子。她的手指握住杯壁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搭在杯身的下缘，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指尖贴着她的指根外侧，停了大约两秒，或者长一些。然后他松开了手。沈薇把牛奶端到嘴边喝完了，杯底残留了一小圈白色的液膜。她把空杯放回床头柜上，杯子落定的那一瞬间她重新躺了下去。李志明从床尾绕到他那侧躺下，伸手越过沈薇的身体去够床头柜上的开关。他的手臂从她的枕头上面经过，距离她的脸大约十公分，带过来一缕干净的棉布气味和他自己身上那种被热水泡过之后的暖。灯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之后天花板上的梯形亮块又亮了起来。沈薇睁着眼面朝窗户的方向，李志明在她背后躺着，距离她大约一个枕头的宽度。她的呼吸放平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也在努力保持平稳但浅了一个度。“薇薇，”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晚安。”沈薇的手攥着被角，指腹压进布料里面，攥了一会儿。她没有回话。窗户外面有车经过，光斑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安静的黑暗里突然亮了——不是消息通知的那种亮，而是一个文档界面自动弹出的那种白底黑字。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那行字：“已编辑9次，从未保存。检测到丈夫行为模式异常变化，当前预测模型可能失效。”那行字停留在屏幕上大约五秒，然后自动熄灭了。天花板上的梯形亮块还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薇把目光从熄灭的屏幕上收回来，重新面朝窗户的方向。她的手指从被角上松开了，攥出来的折痕在黑暗中正慢慢回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