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他打量了林晚一眼,语气很随意地说:“遇到麻烦了?”
林晚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有些哽咽地说:“陈哥,我可能惹上大麻烦了。我接了个翻译的兼职,结果对方不仅赖账,还要告我泄露商业机密,让我赔十万块钱。他们还发了一份电子合同过来,说我不签明天就给我寄律师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野叹了口气,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他拉开门示意林晚进来。
“进来说吧,站楼道里给别人当笑话看呢?”陈野走到掉了一块皮的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子。
林晚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坐下。这屋子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那种独居男人常有的汗臭味和烟味。她把手机递给陈野,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密密麻麻的电子合同照片。
“陈哥,这是他们发给我的协议。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背后好像挺有势力的,我根本打不起官司。”林晚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陈野接过手机,眼睛快速在屏幕上扫动。他那种堪比相机的视觉记忆力和极强的逻辑分析能力立马发挥了作用。这几张充斥着所谓法言法语的合同,在他眼里简直漏洞百出,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写出来的东西。
他看完一遍,把手机扔回给林晚,忍不住乐了。
“林晚,你这大学是白读了吧?就这几张破纸也能把你吓成这样?”陈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
林晚愣住了,她不明白陈野为什么这时候还能笑出来。她焦急地问:“陈哥,这合同有什么问题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我不签,他们就要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还要查封我的银行卡!”
陈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他坐直身体,收起了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我虽然就是个送外卖的,但也懂点法。这合同就是张废纸,拿去擦屁股都嫌硬。”陈野伸出三根手指,开始给她掰扯。
“第一,你看看这份合同第三页第四条,违约金定到了十万。你们这笔翻译费的尾款才五千,按照法律规定,违约金的数额不能超过实际损失的百分之三十。他这狮子大开口,法院要是能支持他,我明天就把电瓶车给吃了。”
林晚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她赶紧低头看手机上的照片,发现陈野说的条款和数字完全对得上。
陈野没停,继续说道:“第二,这是典型的格式合同。根据《合同法》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必须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他这份合同里,把所有对你不利的条款都夹在一堆废话里,既没有加粗也没有下划线提示。在法律上,这种条款根本不产生效力。”
林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市侩又圆滑的外卖员,看一份复杂的法律合同居然比看菜单还快,而且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第三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陈野指了指合同最后一页的落款处,“你仔细看看他们盖的那个电子公章。上面写的是什么?”
林晚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眼,念道:“财务专用章?”
“对啊。签这种涉及商业机密和赔偿的法律协议,必须盖公司的公章或者合同专用章。他们拿个财务专用章盖在上面,这就是典型的职权越界。这说明发这玩意儿吓唬你的人,要么是个法盲,要么就是瞒着他们老板想私下里敲诈你一笔。拿个财务章来充数,这合同连成立的要件都不具备。”陈野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
林晚彻底听傻了。她呆呆地看着陈野,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眼前这个男人穿着廉价的外卖服,衣服上还沾着几点油星子,但他刚才分析合同的样子,简直比她见过的那些西装革履的大律师还要专业和从容。那种强大的自信和严密的逻辑,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外卖员能具备的。
“陈哥,你……你怎么懂这么多啊?”林晚结结巴巴地问道。
陈野摸了摸下巴,随意扯了个谎:“我以前送外卖经常给法院和律所送,听那些律师吹牛听多了,久病成医嘛。你别管我怎么懂的,现在你想不想把那五千块钱要回来?”
“想!可是我该怎么跟他们说?”林晚赶紧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野指了指她的手机:“很简单,你现在就给他发微信。别打电话,打电话没证据。你就按照我说的打字。”
林晚立刻打开微信聊天界面,双手在键盘上做好准备。
“你先发第一句。李经理,您发来的合同我看过了。关于您指控我翻译质量不合格以及泄露商业机密的事情,请您提供相关的鉴定报告和报警回执。否则,这就是无端诽谤。”陈野语气平缓地念着。
林晚快速把这段话打上去,点击发送。
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了一条语音。林晚点开,里面传出李经理气急败坏的骂声:“小丫头片子你长本事了是吧?你要鉴定报告是吧?行,你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林晚听到这话,手又有些抖了,转头求助地看着陈野。
陈野冷笑了一声:“别怕,他这是在虚张声势。你接着发第二句。李经理,你们公司的法务水平真让我不敢恭维。用财务专用章来签订赔偿协议,不仅没有法律效力,我还怀疑您是瞒着公司高层想进行个人敲诈。这份合同的截图我已经保存了,这也是极好的证据。”
这段话发过去之后,聊天界面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一直闪烁了很久,也没有消息发过来。显然,对方被戳中了软肋,开始慌了。
陈野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给出致命一击。
“打最后一段话发过去。您之前支付给我的定金,是通过您的私人账户转给我的。如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没有看到剩下的五千块尾款打进我的卡里,我会带着您用私人账户走公账的转账记录,去市税务局实名举报贵公司逃税漏税。到底谁更怕查,咱们走着瞧。”
林晚打字的手指都在发颤。她把这段话发出去后,紧紧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足足过了五分钟,对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林晚以为对方彻底不理她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转账短信提示。
【您尾号为4589的储蓄卡账户收入人民币5000.00元,当前余额为……】
紧接着,微信里弹出李经理发来的一条消息:“算你狠!这事清了,以后别说认识我们公司的人!”
林晚看着那条到账短信,眼泪这次是真的掉下来了,不过这次是激动的眼泪。她猛地站起身,对着陈野深深鞠了一躬。
“陈哥!钱到了!真的到了!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林晚激动得语无伦次,脸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陈野摆了摆手,重新把那根压扁的烟叼在嘴里:“报答就免了。这社会水深得很,以后接活儿长点心,别什么人都敢合作。你这也就是碰上个半吊子骗子,真碰上硬茬,你这几句话根本不管用。”
“我知道了陈哥!我明天请你吃饭吧?一定要请!”林晚坚持道。
“再说吧,我明天还要跑满勤呢。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陈野开始下逐客令。
林晚连连点头,捧着手机像捧着个宝贝一样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陈野一眼。这个男人的背影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挺拔又有些落寞。她心里非常清楚,普通外卖员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手段和见识。这个叫陈野的男人,身上肯定藏着很大的秘密。
送走林晚,陈野把门反锁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回沙发上,没有去想林晚感激的眼神,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在林晚手机屏幕上瞥见的那份电子合同的细节。虽然他只看了一遍,但所有的文字和图案都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那份合同最上方,有一个很小的Logo,下面印着三个字。
桃源阁。
陈野脸上的随意彻底消失了。他知道这个地方。就在今天下午,他从四指那个地下台球厅的保险柜里,不仅看到了孙大庆的名字,在那堆错综复杂的账本里,也有几笔巨额资金流向了一个隐秘的账户,那个账户的备注名就是“桃源阁”。
这是一个位于景明区老城区的私人会所。据说那里不接待散客,只接待有身份的会员,平时大门紧闭,极其神秘。四海堂放高利贷洗出来的钱,有一部分流进了那里,而现在,这个会所又在外面找私人翻译翻译一些见不得光的涉外文件,甚至不惜用下作的手段去封口。
这绝不是巧合。
陈野走到窗前,推开生锈的窗户。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破旧的外卖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闪烁的城市霓虹,脑子里快速构建着这些碎片化信息之间的联系。
高利贷、地下赌场、洗钱网络、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的私人会所。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也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林晚震惊于眼前这个外卖员的专业知识,而陈野看着虚空中仿佛浮现出的“桃源阁”三个字,眼神变得深邃。
陈野第二天一早照常上线跑单。十二万的高利贷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随时都会落下来。昨天在四指那里看到的账本和桃源阁三个字,让他明白这水深得很。单凭跑外卖,累死也还不清这笔钱。他必须反客为主。
孙大庆那个保安队长,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中午十一点半,外卖爆单的高峰期。陈野在一家名为海之味的高档餐厅门口,狠下心花了两百块钱,自己点了一份豪华海鲜刺身拼盘加鲍鱼捞饭。他提着这沉甸甸的外卖袋,骑着电瓶车直奔滨江一号小区。
到了小区门口,今天没那么多外卖员排队。孙大庆正坐在保安亭里,吹着空调,两只脚搭在桌子上,大拇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戳着。
陈野停好车,把外卖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到窗口。
“孙哥,忙着呢?”陈野敲了敲玻璃。
孙大庆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放外卖柜,别烦我。”
陈野没动,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华子,拆开抽出一根,顺着窗口的缝隙递了进去:“孙哥,抽根烟歇会儿呗。我这儿有个好东西。”
孙大庆余光瞥见华子,这才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他坐直身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瞥了陈野一眼:“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懂事?有屁快放。”
陈野把那份豪华海鲜套餐放在窗台上,袋子故意没系紧,露出里面精致的包装盒和隐隐传来的香味。
“孙哥,你看这事儿闹的。刚才接了个单,顾客把地址填错了,填到隔壁区去了。我这送过去肯定得超时被扣钱,顾客直接就申请退款不要了。这大几百块钱的海鲜,我一个送外卖的哪吃得惯啊,肠胃受不了。这不刚好路过您这儿,就想着借花献佛,孝敬孝敬孙哥。”陈野说得煞有介事,脸上满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