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小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跑个外卖能在这几天里抠出三十五万，你这是白天送外卖，晚上去抢银行了吧？”四指冷笑了一声，转头冲着黄毛喊，“去把里面的点钞机拿出来，给咱们这位勤劳的陈师傅把钱过一遍。这年头骗子多，别他妈拿假钞糊弄老子。”
黄毛赶紧跑去吧台抱来一台插着电的点钞机。几十万现金在点钞机里哗啦啦地响着，那声音在这个破旧的台球厅里格外刺耳。陈野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他知道四海堂这种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今天只是还清了到期的这一部分，后面还有大麻烦等着他。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所有的钱都点清楚了，一分不差，全是真钞。
“四指哥，钱都对上了吧？既然数目没问题，那白纸黑字的那张借条，您是不是该交给我了？”陈野把空了的背包重新背在身上，语气虽然还是客客气气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份让人无法拒绝的强硬。
四指摸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眼睛转了两圈。他本来打算借机敲诈陈野一笔跑腿费或者违约金，但他看着陈野那双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竟然没来由地打了个突。那是一双看过太多肮脏事情并且毫不在乎的眼睛。他想起道上关于这小子以前在警校可是个狠角色的传闻，把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行，老子出来混讲的就是个信誉。钱清了，条子自然给你。你在这等着。”四指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吧台后面的一个小隔间走去。
那个小隔间没有门，只挂着一条油腻的布帘子。四指掀开帘子走进去，陈野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两步，假装去拿吧台上的纸巾擦汗，实际上他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最佳的观察角度。透过布帘子边缘那一点点缝隙，他超强的视觉记忆力和空间微观洞察力瞬间全功率开启。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财务室。四指正蹲在地上，输入密码打开一个老式的铁皮保险柜。保险柜的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被拉开了一半。
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陈野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保险柜内部的结构。最下层放着几把砍刀和一些散乱的现金，中间那层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蓝色的文件夹和几本厚厚的账本。四指正在翻找属于陈野的那份借条。
陈野的视线死死咬住其中一本翻开的账本。虽然隔着好几米的距离，而且光线极差，但他那种变态的视力还是让他看清了账本边缘露出的几个名字和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不是普通的高利贷流水，更像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分销网络记录。陈野在最上面那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孙大庆。
看到这三个字，陈野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一条隐藏在暗处的线突然就串起来了。孙大庆是他同站点的一个外卖骑手，平时老实巴交的，上个月突然从他们租住的那栋烂尾楼顶跳了下去，当场摔成了肉泥。站长当时说是家里出了变故想不开，大家都凑了点份子钱。但陈野一直觉得不对劲，因为孙大庆跳楼前几天，精神状态极其亢奋，整天盯着手机傻笑，还问陈野借过钱。
陈野的目光继续在账本上移动。在孙大庆名字的旁边，画着一个红色的扑克牌黑桃标志，后面跟着一串复杂的乱码。那个黑桃标志陈野太熟悉了，他在孙大庆跳楼前那天晚上，无意中瞥见孙大庆手机屏幕上正是这个棋牌APP的图标。
原来如此。陈野把头转开，拿纸巾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四海堂根本就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放高利贷的黑帮，他们真正的大头是作为某个境外或者地下大型网络赌博平台的线下接口。孙大庆那种底层的外卖员，先是被诱导下载那个带黑桃标志的棋牌APP，在上面输光了所有的钱。然后四海堂的人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提供高利贷让他去翻本。等欠的钱像滚雪球一样到了根本还不清的地步，这些人就会进行残忍的暴力催收。孙大庆就是被这个完美的闭环给逼死的。
而陈野当初被做局背上的那上百万债务，也是通过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操作的。这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江城无数个像孙大庆一样的底层人吸干抹净。四海堂在这个网络里，充其量也就是个负责干脏活的外围狗腿子。
“拿着，这是你的借条。算你小子今天运气好。”四指从帘子里走出来，把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拍在吧台上，语气很不耐烦。
陈野收起脑子里的思绪，拿起那张借条。他没有直接塞进口袋，而是迎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他先是检查了纸张右下角那个因为用力过猛而导致指纹有些模糊的红印泥，确认那是自己大三那年被人按着手印按下去的原件。然后他把纸张反过来，用手指在借条背面的空白处轻轻摩挲了几下。
高利贷圈子里有一种极其下作的手法。他们会在借条背面用一种遇热就会显影的特殊墨水写上附加条款，如果不仔细检查直接拿走销毁，对方事后依然可以拿着复印件来找麻烦，因为原件上根本没有留下销毁的痕迹。
陈野摸了一圈，确认纸张厚度均匀，没有第二层夹胶，也没有任何化学试剂的味道。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指哥办事就是敞亮。既然账平了，那我就不打扰各位大哥发财了，我还得赶紧回去跑晚高峰的单子呢。”陈野笑着把那张价值三十五万的借条对折了一下。
“滚吧。不过陈野你记住了，四海堂的门好进不好出。别以为还了这一笔你就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四指在后面不阴不阳地喊了一句。
陈野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大步走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下室。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初秋的晚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凉。陈野走到自己的电瓶车旁边，借着路灯的光，把手里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条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纸片。
他撕得很慢，每撕一下，好像就能把过去三年压在心头的一部分屈辱给撕掉一样。直到把借条撕得连一个完整的字都看不出来，他才走到路边的一个垃圾桶旁，把那些碎纸屑全都扔了进去。
看着纸屑落进肮脏的垃圾堆里，陈野脸上的讨好和市侩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着猎物时才有的冷酷。
三十五万，他用命跑单加上帮警察破案赚来的钱，仅仅只是填上了这个无底洞的一个缺口。他知道四海堂背后隐藏着一个远比高利贷可怕百倍的网络赌博和洗钱帝国。那个叫孙大庆的同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而当年做局毁了自己大好前程的幕后黑手，肯定也和这个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仇，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不会去报警，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江城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是怎么运作的，官方的刀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根本砍不动这些藏在深水里的巨鳄。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张网一层一层地剥开，让那些躲在幕后的大人物，也尝尝被人逼到绝路跳楼的滋味。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警车的呼啸声。陈野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纸屑，跨上电瓶车，熟练地拧开钥匙。破旧的电瓶车发出一阵难听的嗡嗡声，车前灯照亮了前面坑坑洼洼的柏油路。
第一笔债务虽然还清了，但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路只会比以前更难走。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机备忘录里还记着另一个让他头疼的数字。
走出台球厅，陈野把那张借条撕得粉碎，但他知道，剩下的12万高利贷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陈野把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停在烂尾楼下的车棚里，顺手锁上防盗锁。这车今天跑得太狠，电机发出一阵阵难听的嗡嗡声，烫得跟个烙铁似的。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顺着漆黑的楼梯往上爬。
这栋楼里的声控灯大半年前就坏了，房东抠门一直没找人修。陈野踩着楼梯上散落的烟头和外卖传单，一口气爬到了五楼。他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到隔壁五零二室传出一阵压抑的动静。
那是林晚租的房子。
这老破小的墙壁隔音效果极差，陈野能清楚地听到林晚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李经理，咱们当初说好的，我把这五万字的资料翻译完交稿，你们立马结清剩下的五千块尾款。我都熬了三个通宵了，您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是个嗓门粗噶的男人，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蛮横的劲头。
“小林啊，不是我不给你结钱，是你这翻译质量实在太差了！我们老板看了非常不满意，说你把好几个专业词汇都翻错了，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司的形象！我不找你索赔就不错了，你还敢要尾款？”
林晚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您指出的那几个词汇，我都是查过专业词典的，根本没有错。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好，我可以修改，但您不能以此为借口扣我的血汗钱呀！”
“少跟我废话！”男人的态度极其嚣张，“你不仅翻译得烂，我还怀疑你把我们公司的机密资料泄露给了竞品公司！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已经让法务拟了一份保密赔偿协议，你马上签了它，这事儿就算翻篇。不然的话，我们就去法院起诉你，到时候违约金加泄密赔偿，最少让你赔十万块钱！你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片子，拿什么跟我们公司斗？”
这番话砸下来，屋里顿时没了声音，紧接着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陈野站在门外摇了摇头。这套路他太熟了。那些有点背景的皮包公司或者灰产公司，最喜欢拿这种霸王条款去吓唬刚步入社会、不懂法律的大学生。先是找茬拒付尾款，然后再倒打一耙用高额违约金恐吓，逼着这些年轻人签下各种不平等的卖身契或者封口费。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自己身上还背着十二万的高利贷没解决，哪有功夫去当什么正义使者。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动把手推开了自己那扇掉漆的木门。
刚进去把头盔扔在床上，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陈野走过去拉开门。林晚站在楼道里，眼眶红肿得像个兔子，鼻尖也红红的，手里紧紧捏着手机。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T恤，头发有些凌乱，看着可怜巴巴的。
“陈哥，你在家呀。”林晚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她平时在一家涉外贸易公司做文员，因为工资不高，周末和晚上经常接一些翻译的私活补贴家用。她知道隔壁住着个跑外卖的小哥，平时两人也就是上下楼碰见点个头的交情。但今天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她连个能商量对策的人都找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