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对这些热闹没兴趣,他只关心自己卡里的余额。
刚骑上电瓶车准备回自己租住的小区,手机就在兜里疯狂震动起来。他戴上耳机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难听的男人声音。
“姓陈的,今儿可是最后期限了啊!三十万本金加五万利息,你要是再敢拖,老子今晚就带人去你那破出租屋里给你松松骨头。别以为你躲在那种破烂小区里我们就找不到你,四海堂的手段你去打听打听!”
陈野把头盔的挡风玻璃拉下来,迎着马路上的夜风,语气里带着讨好说:“豹哥,您消消气,我这几天连轴转在跑外卖呢,饭都没舍得吃一口。您再宽限我两天,钱我肯定凑齐,我这人最讲信用了。”
“少他妈废话!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拿你的手脚来抵债吧!”对方骂了一句脏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野摘下耳机,把电瓶车的油门拧到底。他现在租住的地方在江城老城区的一个破旧家属院里,没有物业甚至连个大门都没有,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他把车停在楼下那家常去吃面的苍蝇馆子门口,准备对付一口晚饭然后再跑个通宵的夜间单。
刚把车梯子踢下来,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花坛边上站着个人。
那人没穿警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陈野一眼就认出那是片区派出所的刑警老王。
陈野心里门清,老王今天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路过。西瓦弄那个案子破得太蹊跷,老王那种干了大半辈子刑侦的老油条,只要稍微查一查,就能摸出里面的门道。但他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反而堆起那副市侩的笑脸,小跑着凑了过去。
“哟,王警官,您这大晚上的,便衣巡逻啊?吃过没,没吃我请您吃碗牛肉面?”陈野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去摸口袋里的那包红塔山。
老王没接他的话,一双长满了皱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野看了半天,把陈野看得浑身不自在。老王把手里抽剩下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陈野赶紧双手接过来,熟练地夹在耳朵上,笑嘻嘻地说:“这好烟我可舍不得抽,留着晚上跑单困了提提神。”
老王看着他这副样子,冷笑了一声:“陈野,二十四岁,三年前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进省警官学院刑侦专业。在校期间门门功课优秀,拿过两次省级散打冠军。本来是准备直接保送省厅重案组的苗子,结果大三那年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不仅被开除学籍,还被人做局背了上百万的高利贷。我查的这些,没错吧?”
陈野脸上的笑容没变,他伸手挠了挠有些乱的头发,装出一副苦相:“王警官,您查户口呢?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个跑腿送外卖的,为了还债命都快没了,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你是跑腿送外卖的?”老王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嗓音,“西瓦弄那个案子,匿名举报信是你写的吧?把几百个外卖员当枪使,在几万人眼皮子底下造舆论,逼着我们派出所去踩那个雷。这手法,这算计,这胆识,你跟我说你只是个送外卖的?”
陈野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变得很诚恳:“王警官,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那几天就在西区跑了几十单,累得跟孙子一样。那院子臭不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拼命的穷光蛋而已。”
老王看着陈野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透明,透着一股子底层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奈,根本找不出一丝破绽。
老王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的罪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在面对警察这种程度的盘问时,要么急于辩解露出马脚,要么故作镇定显得极不自然。但陈野没有,他就像一块海绵,把你扔过去的所有试探和压力全都轻飘飘地吸了进去,然后还给你一个市井小民最真实的反应。
老王知道,自己找不到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那封举报信是陈野写的。更何况,就算能证明,那又怎么样?陈野是在帮警方破案,揪出了一个隐藏在城中村里的连环杀人狂。他不仅没犯法,反而是个大功臣。
这正是老王觉得最可怕的地方。这个年轻人把法律、规则、人性和官僚体系的漏洞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却让所有人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老王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审问犯人的强硬,而是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口吻。
“陈野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也知道你缺钱。你被开除那件事,里面水很深,我也管不了。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脑子好使,手段也高明,但这世上没有永远不湿鞋的夜路。你把我们警察当刀使去切那些毒瘤,我不怪你,甚至还得谢谢你帮我们排了雷。但你要是敢把这把刀对准无辜的人,或者借着这把刀去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我老王第一个不放过你。”
陈野听完这番话,心里其实是有些触动的。他知道老王是个好警察,是个有底线的人。这也正是他当初选择用这种方式让老王去查西瓦弄的原因。只有这种有责任心的老警察,才不会把那个报警工单当成废纸扔掉。
陈野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中华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认真地说:“王警官您放心,我就想赚钱还债,好好活下去。违法乱纪的事,我绝对不干。”
老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脸颊终于放松了一些。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野。
“西瓦弄这案子影响很大,市局非常重视。那个连环杀手身上背了三条人命,上面拨了一笔特殊悬赏下来。匿名举报按理说是没奖金的,但我跟所长那边给你争取了一下。你小子虽然没直接露面,但毕竟是你送外卖的时候‘碰巧’发现的线索。这钱来得干净,算是警方对你的奖励。”
陈野接过那个厚实的信封,用手捏了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次真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缺钱。信封里的厚度,少说也有五万块钱。
“谢谢王警官!您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陈野赶紧把信封塞进外套最里层的口袋,还用力拍了两下确认放好了。
老王看着他这种见钱眼开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小子是在用这种市侩来掩饰自己真正的锋芒,但他也懒得再去拆穿了。在这个复杂的城市里,有这么一双隐形的眼睛帮着盯着那些阴暗的角落,也未必是件坏事。
老王转过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下了脚步。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陈野,用一种掺杂着试探与尊重的语气,郑重地叫了一声。
“陈师傅,深藏不露啊。”
陈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知道,老王这一声“陈师傅”,意味着警方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报案人或者运气好的热心市民。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老王承认了他的能力,也默许了他在某种程度上的越界行为,只要他不触碰警方的底线。
陈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老王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摸着怀里那个装满现金的信封,掏出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上刚弹出来一条银行卡的入账短信,刚好是五万块钱整。这笔钱加上他最近拼命跑单攒下的积蓄,足够应付四海堂明天的催收了。
头顶上的老旧路灯闪烁了两下,几只飞蛾围着灯泡不知疲倦地撞击着。陈野转身跨上电瓶车,看着手机里刚入账的破案悬赏,他知道,第一笔债务的死局解开了。
陈野把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停在一块闪着劣质霓虹灯的招牌底下,拔下车钥匙揣进兜里。招牌上的字已经缺笔少划,勉强能认出是个地下台球厅。他伸手拍了拍背在胸前的双肩包,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重量,大跨步朝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台球厅在地下二层,楼梯口堆满了发臭的啤酒瓶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废弃纸箱。陈野刚走到门口,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酸味和发霉地毯的浑浊气味就扑面而来。大厅里光线昏暗,几张掉色的台球桌上方悬挂着昏黄的吊灯,一群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围在一起打牌扯皮,整个空间里充斥着台球撞击的清脆响声和肆无忌惮的骂娘声。
坐在最里边那张台球桌台子上的男人就是四指。这人真名没人知道,道上的人都喊他四指哥,听说早些年因为在赌场里出老千被剁了左手的一根小拇指。他是四海堂专门负责这一带高利贷催收的小头目,也是陈野这笔债务的直接经手人。
四指正叼着烟跟一个小太妹调情,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看清来人是陈野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从台球桌上跳了下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高材生外卖员吗?今天中午不赶着去给人家送饭,跑我这阴沟里来干什么?”四指拿着台球杆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语气里全是不怀好意的嘲弄,“怎么着,那三十五万凑齐了?要是没凑齐,今天这地下室你可是得横着出去了。”
周围十几个小混混听到这话,立刻扔下手里的牌,一个个抄起台球杆或者啤酒瓶,不怀好意地把陈野围在了中间。
陈野对这种阵仗根本没放在眼里。他在警校的时候拿过两次省级散打冠军,真要动起手来,这十几个营养不良的街溜子连他一分钟都撑不过去。但他今天是来还钱平事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他脸上立刻堆起那副送外卖遇到难缠顾客时特有的讨好笑容,把胸前的背包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空着的台球桌上。
“四指哥,您看您这话说的,我借了四海堂的钱,哪敢不还啊。这不,昨天跑了个通宵,总算是把豹哥定的那个数给凑齐了。您大人有大量,点点数,咱们这第一笔账是不是就能结了?”陈野一边说,一边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背包打开的那一瞬间,围在旁边的小混混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五万现金,其中大部分是用报纸包着的旧钞,那是陈野这两年拼死拼活跑外卖一笔笔攒下来的血汗钱,还有五万块钱带着银行封条的新钞,是昨晚老王给的那笔破案悬赏。
四指捏着台球杆的手顿了一下,眼皮往上翻了翻,显然是没料到陈野一个跑腿送外卖的真能在七天期限内把这笔巨款给搞出来。他把台球杆随手扔给旁边的一个黄毛,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一沓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