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警车在西瓦弄狭窄的巷子口猛踩刹车,轮胎在泥泞的路面上滑出几道深深的印子。车门推开,片区警长老王骂骂咧咧地钻出车厢,把警帽往头上随便一扣。
“这破天气,非得赶着快下大雨的时候派工单,街道办那帮人就是喜欢把麻烦事往下推。”老王吐了口唾沫,冲着身后的年轻警员大刘招了招手,“走,去那个四十三号看看。要是真像投诉里说的那样垃圾堆成山,咱们拍几张照片传上系统糊弄过去就行了,千万别耽误了四十八小时的死线。”
大刘捂着鼻子跟在老王身后,两人踩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一头扎进西瓦弄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周围的居民看到警察来了,纷纷躲在自家屋檐下探头探脑,小声地交头接耳。
四十三号院子在那条死胡同的最深处。老王刚走到距离铁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脚步就停住了。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才退居二线到了派出所当警长,但他这只鼻子比警犬还要好使。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极为刺鼻的臭味,但绝对不是什么下水道反水或者死老鼠的味道。
那是一种夹杂着消毒水、劣质香水以及蛋白质高度腐败的复合气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只有在那种存放了很久的命案现场才能闻到。
老王脸色变了,他伸手一把拦住了准备上前按门铃的大刘。
“别动那个门铃,把配枪保险打开,贴着墙根站好。”老王压低嗓音,拔出腰间的警棍,抬起脚对着那扇生锈的铁门狠狠踹了过去。
铁门本来就不太结实,连踹了三脚后,门锁哐啷一声断裂,铁门向里重重地弹开,砸在院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大铁桶。正屋的门虚掩着,一个穿着花色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端着一个塑料盆从屋里走出来。她看到冲进院子的警察,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盆里装着的几块带血的碎肉滚落到发黑的水泥地上。
女人连跑都没有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一样,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咽声。
“别动,手抱头趴下。”大刘举着枪大喊。
老王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女人的双手反拧到背后,掏出手铐咔嚓一声给她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切口极其平整的肉块,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那些肉块的纹理和色泽,根本不是什么猪肉或者牛肉。
“大刘,立刻联系市局刑侦支队,让技术科带法医和痕检工具过来。”老王把女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给大刘,“把警戒线拉到巷子口,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这案子捅破天了。”
不到半个小时,西瓦弄被彻底封锁。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科主任老李带着一大帮人火速赶到现场。老李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勘察灯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地照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角落那几个大铁桶上。
“老王啊,你这次可是捞着大鱼了,这味道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老李走到铁桶前,用手里的长柄镊子拨弄了一下桶底厚厚的一层灰色粉末,“这女人反侦察意识很强,她把大一点的骨头全部用高温焚烧了,还知道用大量的草木灰来掩盖焚烧的焦臭味和油脂。可惜她没学过法医人类学,骨头烧得再透,只要不是专业的工业焚化炉,总会留下残渣。”
老李挥了挥手,几个技术员拿着小铲子把铁桶底部的草木灰小心翼翼地铲进物证袋里,然后拿出一个便携式的筛网,把一部分灰烬倒进去轻轻摇晃。
很快,筛网上留下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白色和灰黑色碎块。有几块明显是人类的指骨关节,还有两颗没有完全碳化的大牙。
法医小赵蹲在一旁,用放大镜看了看那些碎块,抬头对老王说:“王所,初步判断,这些骨骼残片属于至少三名不同的成年人。从牙齿的磨损程度和骨密度来看,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这女人是个连环杀手,而且作案手法极其熟练。”
听到这句话,老王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三条人命,就在他们派出所辖区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不是那个政务投诉热线的工单,这女人可能还会继续杀下去,把那些无人问津的流浪汉变成铁桶里的草木灰。
老王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忙碌的技术人员和一袋袋被提出来的物证,脑子里突然过电一般想起了那份引发一切的匿名举报信。在来现场之前,他特意在电脑前把那份工单材料打印出来看了一遍。当时他只觉得写投诉材料的人是个爱管闲事的刺头,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份材料里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感。
材料里提到了这户人家常年闭门不出,半夜有剁骨头的声音,用草木灰掩盖味道,甚至还极其精准地描述了院落西北角有几个闲置的铁桶可能是污染源。
普通老百姓投诉,只会说这里很臭,很吵,怀疑有死人。谁会去关注草木灰的化学掩饰作用?谁会去精确定位院子西北角的铁桶是核心污染源?这种遣词造句,这种把零碎线索拼凑成完整证据链的逻辑,分明就是受过系统训练的刑侦专家在做现场犯罪重建。
老王走到院子外面的屋檐下,点燃了一根烟,狠抽了一大口。
写这份举报信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热心市民。这个人不仅知道这里发生了碎尸案,甚至连凶手的作案手法和藏尸地点都摸得一清二楚。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用政务热线的强制期限来逼迫警方介入?
老王是个老江湖,他懂得官僚体系的弊端。如果那个人直接报警,接线员很可能只会当成普通的扰民纠纷,随便派个片警来看一眼。这女人只要不给开门,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掩饰过去,警察根本没有理由强行搜查民宅。
但是政务热线不同,四十八小时的死线逼着警察必须查清楚给出书面报告。这个人是用官僚体系的规则漏洞,强行掐着警方的脖子来办这个案子。
不仅如此,老王还想到了这两天在城中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流言。
几百个外卖骑手到处散播四十三号院子有臭味的消息,把周边的居民全给带动起来了。当警察来走访的时候,就算没有那份举报信,面对这么多言之凿凿的群众,警方也必须立案彻查。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条隐形的线牵着。这条线的一头绑着那个女杀人狂,另一头就攥在某个人的手里。
老王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快速筛查着最近接触过的人。一张脸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那个穿着黄色外卖服,戴着破旧头盔,逢人就笑眯眯发烟的年轻人。
那个叫陈野的外卖员。
老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上个星期那个老旧公寓的密室囚禁案,就是这小子送错外卖惹出来的邻里纠纷,结果歪打正着帮警方破了案。当时老王还拍着他的肩膀夸他运气好,是个锦鲤。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歪打正着的好运气?
这次西瓦弄碎尸案爆发前两天,市面上铺天盖地都是外卖骑手传出来的流言,把这边的舆论炒得沸沸扬扬。而骑手群体,正是陈野每天混迹的圈子。接着,又出现了一份专业到极点的匿名举报信。
那个年轻人,表面上看着唯唯诺诺,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给保安低头哈腰。但他那双眼睛,老王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深了,根本不像一个普通打工仔该有的眼神。
陈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警察当成他手里的刀,去切开那些藏在暗处的毒瘤。他把自己伪装成城市最底层的送餐机器,利用送外卖的便利条件,大摇大摆地穿梭在案发现场,用一双毒辣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老王看着被押上警车的女嫌疑犯,心里没有破获大案的喜悦,反而觉得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这个城市里藏着一个拥有顶尖刑侦手段的幽灵。这个幽灵太聪明了,聪明到懂得利用规则来保护自己,聪明到让警方明明觉得不对劲,却找不到他任何违法的证据。他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不需要,因为几百个同行和满城的流言,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滴砸在西瓦弄肮脏的路面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老王把抽剩下的烟头扔进水坑里,拉紧了警服的外套,踩着水坑一步步走出四十三号院子。他没有理会旁边围观群众的议论,径直走到警戒线外一处稍微避雨的屋檐下。
他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老王看着雨幕中那些穿梭在城中村里的外卖骑手,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查一下我们辖区那个叫陈野的外卖员,他的底子绝对不干净。”
陈野把那份已经有些坨掉的麻辣烫递给防盗门后的胖女人,顺带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他半弓着腰,脸上的赔笑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连连解释说路上有个路口出了车祸堵得水泄不通,求大姐高抬贵手别给差评。胖女人骂骂咧咧地接过塑料袋,砰的一声把防盗门关了个严实。
看着紧闭的铁门,陈野立刻收起了那副唯唯诺诺的嘴脸,转身快步走下楼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单虽然超时了十分钟,但好在顾客没点差评,只扣了一半的配送费。
这两天江城市的大街小巷全都炸了锅。西瓦弄四十三号院子挖出连环碎尸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每一个城中村和街头巷尾。那些曾经在陈野的引导下,去西瓦弄周边凑过热闹、闻过臭味的骑手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民间神探。他们在各种微信群和苍蝇馆子里唾沫横飞地吹嘘,说自己当时距离那个杀人狂只有一墙之隔,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早看出来那院子风水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