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觉得遇到案子直接打报警电话最快，但这其实是个误区。普通的报警电话接线员每天要处理成千上万个警情，如果只是一个匿名路人打去电话，说某个城中村的院子里有臭味、怀疑有人被害，接线员大概率只会记录下来，然后作为一个低优先级的线索转交给辖区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每天忙着调解邻里纠纷、抓小偷小摸，对于这种没有确凿证据的匿名闲话，往往只会随便派个人去看一眼，敲不开门也就作罢了。
但政务投诉热线完全不同。这是一个带着官僚体系考核指标的硬性反馈平台。陈野在提交那份材料时，特意把胡麻子打听来的消息包装成了一个“周边居民集体恐慌”的社会治安隐患，重点突出了“失踪流浪汉”、“不明臭味”以及“有关部门不作为”这几个极其刺眼的关键词。
材料一旦提交成功，就会在政务系统的后台生成一个带有时间戳的电子工单。这个工单会直接下发到西瓦弄所属的街道办和辖区派出所。重点在于，政务热线有法律规定的四十八小时强制响应机制。在这四十八小时内，接收工单的单位必须派人去现场核实情况，并且要在系统里上传现场照片、走访记录以及处理结果。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办结，系统就会自动亮起红灯报警，直接把工单升级抄送给市里的督查组。
对于派出所的基层领导来说，他们最怕的不是大案要案，而是这种会被系统自动通报、直接影响年底奖金和评优的超期工单。
陈野算准了这一点。他不需要去说服任何警察相信这里有碎尸案，他只需要用官僚系统的规则漏洞，逼迫官方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去西瓦弄43号敲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只要门一开，以老王那种老刑侦的鼻子和眼睛，绝对能在这个院子里闻出人血的味道。
电瓶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陈野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卖炒饭的推车旁。他跑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冲着老板喊了一声要一份大碗的鸡蛋炒饭，加个辣子，然后随便找了个油腻的塑料小板凳坐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他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名为“江城西区骑手互助交流群”的群聊。
这个群里有四百多个人，全都是在西区跑单的外卖员。平时群里的消息一天能刷上千条，全都是吐槽顾客、骂平台扣钱、或者分享哪里有查电动车头盔的路况信息。这四百多个人每天骑着车穿梭在江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小区、每一个城中村，他们是这座城市里最庞大、最敏锐却又最容易被忽视的神经末梢。
陈野按住语音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平常、甚至带着点抱怨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兄弟们，西瓦弄43号那家最近味道有点冲，送单的戴好口罩啊。”
手指一松，语音消息发送了出去。
没过半分钟，群里立刻就有人响应了。平时大家跑单无聊，最喜欢的就是在群里凑热闹。
一个叫李强的骑手发了条文字消息：“陈哥，啥味道啊？谁家厕所炸了？”
紧接着，另一个叫老赵的骑手发了条语音，背景音里全是马路上的风声：“我前天去西瓦弄送单，好像是路过那个43号，确实闻到一股子怪味，当时我还以为是前面那家卖凉皮的肉坏了呢。”
这就够了。心理学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现象叫做群体暗示。当你在一群人中抛出一个预设的前提，并且这个前提与他们模糊的记忆产生了一点点重合时，他们的大脑就会自动去补全那些不存在的细节。
陈野单手打字，慢悠悠地回复了一条：“谁知道呢，反正那院子常年关着门，一股子烂肉发酵的味儿。那女的还经常半夜点生肉，大热天的，挺恶心。大家接那周边的单子自己注意点，别搞得衣服上都是味儿，顾客闻了又要给差评。”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外卖员最怕的就是差评，一提到差评，大家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高度集中了起来。
一直在群里潜水的胡麻子这个时候也冒泡了。他大概是在网吧里打游戏，发出来的语音带着敲键盘的噼啪声。
“陈哥说得对啊。我今天中午在那边转悠了一圈，那味道绝了，跟垃圾站堆了一个月似的。那院子看着就邪门，我劝兄弟们那一片的单子能踢就踢，别惹一身晦气。”
胡麻子不仅是为了迎合陈野，他中午亲自去周边打听了一圈，心里本来就发毛，现在在群里一渲染，情绪更是夸张了三分。
老板把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的鸡蛋炒饭端了过来。陈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推波助澜了。
这四百多个骑手就是四百个天然的广播站。他们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只要有人路过西瓦弄，都会出于好奇和求证的心理，特意绕到43号那条巷子去看一眼、闻一下。有的人可能什么都没闻到，但在心理暗示的作用下，他们会把周边下水道的臭味、流浪狗的尿骚味，全都算在43号的头上。
然后他们会在买水的时候跟小卖部老板提一嘴，会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跟旁边的同行聊一句。
“诶，听说了吗，西瓦弄43号那家院子里臭气熏天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流言会像长了脚一样在城中村里蔓延。当警察因为政务热线的工单不得不来现场走访的时候，他们根本不需要费力去寻找线索。随便拉住一个路过的外卖员，或者街口卖菜的大妈，对方都会言之凿凿地告诉警察，那个院子早就臭了，那个女人很不对劲。
陈野把几百个同行和周边的居民，变成了自己最完美的民间舆论证人。这不仅把案子的热度炒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彻底洗清了他个人的嫌疑。法不责众，谁能查出这漫天的流言最初是从哪一个小小的语音消息开始的呢。
吃完炒饭，陈野付了钱，继续投入到下午的高峰期跑单中。
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陈野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按照系统的派单轨迹在这个城市里穿梭。他去了滨江一号送高价的日料，继续忍受着保安队长孙大庆那副要死不活的嘴脸，乖乖地递上一根烟换取进门的许可。他去了写字楼给那些催促他快点爬楼梯的白领送咖啡，微笑着对每一个可能给出差评的顾客说抱歉。
他用这些繁琐、卑微且极度消耗体力的工作，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城市的最底层。任何人去查他的行动轨迹，都只能看到一个为了赚钱还债而拼命奔波的穷苦外卖员，没有任何空闲时间去策划一场针对犯罪分子的精细围剿。
到了周三的下午，流言发酵的效果已经完全显现出来。
陈野送单路过西瓦弄外围的马路时，特意放慢了车速。他看到几个穿着其他平台制服的同行，正把车停在距离43号院子不远的一个岔路口，一边抽烟一边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指指点点。
甚至连西瓦弄里面的居民也开始不安分了。那个卖凉皮的刘寡妇，平时摆摊都在巷子口，今天下午硬是把推车往前挪了十几米，离43号远远的。几个大爷大妈聚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眼神不时往那个方向瞟，压低声音交流着什么。
那扇生锈的铁门背后，那个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的女人，此刻一定感受到了外界那种无孔不入的异样目光。她会紧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她可能会半夜起来重新检查那些装过碎骨的铁桶，可能会试图清理院子里的草木灰。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城中村里，她只要一有大动作，立刻就会被外面那些被流言武装起来的眼睛盯上。她被陈野用一张看不见的网，死死地困在了那个院子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悬在政务系统后台的倒计时表，正在无情地跳动着。
周四上午，江城市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一场暴雨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陈野刚送完一单去医院的早饭，正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喝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他提交那份匿名材料，已经过去了四十五个小时。
这个时候，辖区派出所里的气氛估计已经很不美妙了。
陈野能在脑子里清晰地还原出派出所办公大厅里的场景。那个处理政务热线工单的内勤女警肯定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从黄色变成橙色预警的工单图标，焦急地向老王汇报。老王会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骂骂咧咧地抱怨两句街道办只会把这种捕风捉影的麻烦事往下推。但他别无选择。因为再过三个小时，工单就会变成刺眼的红色，市局督查室的电话就会打到派出所所长的办公室里。
为了保住全所人的绩效考核，老王必须带队去西瓦弄走一趟。无论他心里觉得这事有多么扯淡，程序正义和制度考核推着他必须去敲开那扇门。
这才是陈野要的万无一失。在权力和制度的齿轮面前，无论犯罪分子有多聪明，都只能被碾得粉碎。
陈野拧紧矿泉水瓶盖，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打开外卖软件的接单大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专门挑那些送往西瓦弄周边地址的订单。虽然配送费很低，距离也不算近，但他必须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合理合法地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附近。
他接了一个送往西瓦弄村口网吧的盒饭单，骑上电瓶车，慢悠悠地朝着目的地开去。
天空越发阴沉，偶尔有几道沉闷的雷声在云层后面翻滚。老城区的街道上开始刮起一阵阵带着土腥味的风，路边的塑料袋被卷到半空中打着旋儿。要下大雨了，街上的行人和小贩都在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寻找避雨的地方。
陈野骑着车穿过拥挤的街道，终于在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抵达了西瓦弄的村口。他把盒饭送进网吧，走出来的时候，特意把车停在了村口那棵大榕树的侧面。
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位，既能清楚地看到通往43号的那条主巷子，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从外卖箱里掏出一件破旧的雨衣披在身上，靠在车座上，点燃了一根红塔山。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天色下明明灭灭。陈野深吸了一口烟，让那种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再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地摊上买来的廉价电子表。
距离四十八小时的极限时效，还有最后不到二十分钟。
周围越来越安静，原本在村口打牌下棋的老头老太太都因为天气的缘故回家了。只有偶尔几条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巷子里到处乱窜。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把整个城中村笼罩得严严实实。
陈野连抽了两根烟，目光始终锁定在巷子尽头的方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四十八小时后，几辆刺耳的警车呼啸着冲进了西瓦弄，打破了城中村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