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将那辆二手电瓶车停在西瓦弄村口的一处阴凉地,顺手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早上的早高峰跑得他两腿发酸,但脑子里一直盘算着西瓦弄43号的事情。
早上林晚看到警车进村,确实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过陈野跑单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警察根本不是去查43号院子的。西瓦弄前面那条街有两个醉汉因为抢一个酒瓶子打得头破血流,警车是去拉人的。43号那扇生锈的铁门依然紧闭着,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
这也验证了陈野心里的猜测,光靠他在骑手群里散布几句关于臭味的闲话,根本不可能惊动警方立案去搜查一个私宅。他需要把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做实,把所有零碎的线索绑成一个死结。
这事他不能自己出面去打听,必须找个熟悉这片地方又能完美融入进去的人。
陈野跨在电瓶车上,摸出手机给胡三发了条语音。胡三就是胡麻子,这小子是西瓦弄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平时跑单虽然懒散,但在这一带人头熟得很,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能凑上去说几句。
没过二十分钟,胡麻子就骑着他那辆外壳掉漆的破车晃悠过来了。他停在陈野旁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陈哥,大中午的找我啥事啊?我正打算找个网吧吹会儿空调睡个午觉呢。”
陈野没搭腔,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红塔山递过去一根。胡麻子赶紧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凑到陈野递过来的打火机前把烟点着。
“有个发财的闲差,干不干?”陈野吸了一口烟,语气很随意。
胡麻子一听发财两个字,眼睛立马亮了,凑近了问:“啥活啊陈哥?杀人放火的我可不敢干,也就是帮人要个账撑撑场面还行。”
陈野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在胡麻子眼前晃了一下。
“平台最近有个暗访任务,收集那些奇葩客户的信息。只要能查出那些经常恶意差评或者提奇葩要求的客户底细,核实一个奖励三百。我手里有个单子,就是昨晚群里说有臭味的那个西瓦弄43号。”陈野把那两百块钱塞进胡麻子手里,“这是给你的跑腿费,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户人家的情况。打听清楚了,等平台奖励发下来我再分你一百。”
胡麻子捏着那两百块钱,眉开眼笑地往口袋里揣。
“这事好办啊。咱们西瓦弄这巴掌大的地方,谁家晚上吃顿饺子第二天全村都知道。那43号的女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陈哥你放心,我这就去给你摸排得清清楚楚。”
陈野叫住准备骑车走的胡麻子,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了,你别傻乎乎地去敲人家的门。就在周边找那些收废品的、卖菜的老头老太太闲聊,套套他们的话。着重问问他们平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或者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别把自己搭进去。”
胡麻子拍着胸脯保证:“你还不了解我吗陈哥,我胡三别的不行,和那些大爷大妈唠嗑最在行了。你等我好消息吧。”
看着胡麻子骑车钻进城中村弯弯曲曲的巷子里,陈野重新戴上头盔,继续接单跑中午的高峰期。他需要用正常的跑单轨迹来掩盖自己的一切行为,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城市里,一个外卖员忙碌的身影就是最好的伪装。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有些发软。陈野刚送完一单冰镇西瓜,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是胡麻子打来的。
“陈哥,你现在在哪呢?我这边打听得差不多了。”胡麻子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子兴奋,还有点压抑不住的紧张。
两人约在西瓦弄村东头一个烂尾楼的背阴处碰头。
陈野到的时候,胡麻子正靠在水泥柱子上抽烟,满头大汗,看样子跑了不少地方。
“打听出什么了?”陈野把车停稳,随口问了一句。
胡麻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一眼才开口。
“陈哥,这43号那女的,还真不简单。我找村口收破烂的王大爷和旁边那个卖凉皮的刘寡妇聊了聊。他们说啊,这女的是两年前搬过来的。刚来的时候推着个轮椅,上面坐着个瘫痪的老头,对外说是她亲爹。”
陈野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可是重点了啊。”胡麻子咽了一口唾沫,“王大爷说,他们街坊邻居也就刚搬来那半个月见过那个老头一两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那女人平时深居简出的,很少跟人打交道。邻居们问起来,她就说老头瘫痪在床不能见风,一直在屋里养着。”
“两年没出门?”陈野反问。
“对啊。不仅没出门,王大爷说平时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来串过门。这还不算最邪乎的。”胡麻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刘寡妇说,每隔一段时间,半夜三更的就能听到43号院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就像是菜市场卖肉的那种大砍刀剁骨头的声音,听着怪渗人的。有时候还会有一股子烧焦的糊味飘出来。”
陈野脑子里快速把这些信息和自己掌握的数据进行比对。
“邻居没去问过?”陈野继续引导话题。
胡麻子一拍大腿说:“怎么没问过啊。刘寡妇有一次起夜实在嫌吵,第二天就去敲门问了。那女人说她为了赚点给老爹买药的钱,接了饭店里剔骨头做汤料的私活,白天要伺候老爹没时间,只能半夜干活。烧焦的味道是她在院子里熬草药不小心熬糊了。你说这借口找的,街坊们看她一个女人带着个瘫痪老爹可怜,也就没人再去管这闲事了。”
一切都对上了。
陈野觉得脑子里那张错综复杂的犯罪拼图,终于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
瘫痪在床的老父亲,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掩护身份。它不仅解释了为什么这个女人需要常年闭门不出,还博取了周边邻居的同情心,让大家对她的异常行为产生包容。
至于那个老头,估计早就成了一堆残渣,和那些生猪排骨一起被倒进了西瓦弄外面的垃圾填埋场。半夜剁骨头的声音,用给饭店做私活来解释,顺理成章地掩盖了她处理尸体的动静。
这女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甚至可以说是心思缜密到了极点。她知道怎么利用人性里的同情和城中村里邻里之间那种既八卦又漠不关心的矛盾心理。
“行了,你打听得挺详细的。”陈野拍了拍胡麻子的肩膀,“这些信息我整理一下报给平台,奖金下来少不了你的。不过这事你别到处乱说,毕竟涉及人家隐私,万一那女人闹到平台去,咱俩都得丢饭碗。”
胡麻子连连点头答应:“我懂我懂。这也就是帮陈哥你干活,换别人我才懒得管这破事。那破院子确实邪门,我今天过去转悠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发凉。以后那边的单子我是打死都不接了。”
打发走胡麻子后,陈野骑着电瓶车离开了西瓦弄。
他没有回出租屋。家里的那台破电脑虽然用了代理IP,但在这个大数据时代,任何经过家庭宽带的数据流都可能留下难以抹除的痕迹。既然这是一张要命的网,他就必须把自己的痕迹摘得干干净净。
陈野把车头一拐,骑向了江城大学附近的一条后街。
这里有很多小巷子,巷子里藏着不少针对学生和打工仔开放的黑网吧。这些地方不用刷身份证,交点现金就能开机上网,人员流动极大,是最天然的信息隐蔽所。
陈野把电瓶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外卖头盔挂在车把上。他走进一条散发着尿骚味和烧烤油烟味的窄巷。
在巷子最深处,有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残缺不全的网际快车贴纸。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泡面调料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浑浊味道。一排排电脑前坐着的大多是些光着膀子的年轻人,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里的叫骂声响成一片。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胖乎乎的中年人,正窝在吧台后面看手机视频。
“开个临时机,一个小时。”陈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放在吧台上。
老板头都没抬,收起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写着账号密码的塑料卡片扔了过来,然后找了十块钱硬币拍在桌面上。
陈野抓起硬币和卡片,走到网吧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这里靠着一堆废弃的电脑机箱,光线最暗,背后是一堵承重墙,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能拍到这个位置的屏幕。
他拉开有些黏糊糊的电竞椅坐下,按下主机电源。
电脑开机速度很慢,屏幕上弹出一堆五颜六色的游戏广告。陈野熟练地关掉所有弹窗,打开了浏览器。
他清除了浏览器的所有历史记录和缓存文件,然后打开了一个隐藏的无痕浏览窗口。
他不用查资料,所有的网址都在他的脑子里。他在地址栏里快速输入了一长串字母,直接跳转到了江城市政务投诉热线的官方网页。
这是一个级别很高的政府监督平台,不同于普通的公安报警系统。政务投诉热线有着严格的督办机制,任何一条匿名提交的举报信息,都会被系统自动分发到对应的职能部门,并且要求在规定期限内必须给出反馈和处理结果。如果有职能部门推诿扯皮,上面的督查组就会直接介入。
这是陈野能想到的最强硬、最无法被压制的信息通道。
网页加载完成,陈野点击了匿名提交按钮。一个空白的文本框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那张有些油腻的键盘上,开始编织一张能够把43号院子彻底掀翻的谎言之网。
文字不需要多华丽,只需要句句见血。
他把胡麻子打听来的那些关于瘫痪老父的掩护、半夜剁骨头的借口,以及他自己掌握的生肉消耗数据的异常波动,用一种类似于周边居民长期恐慌和怀疑的口吻写了出来。
他特意强调了草木灰和铁桶这两个最核心的物证,并且在文字的最后加上了一句极具煽动性的话。
“这两年村里失踪好几个流浪汉,大家都很害怕。那院子里的味道越来越臭,如果没人管,要是出了大案子谁来负责。”
打完最后几个字,陈野反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能够暴露自己身份的专业术语和语气习惯。
他移动鼠标,停留在那个醒目的红色提交按钮上。只要点下去,江城市这台庞大的官方机器就会被迫运转起来,直接碾压向西瓦弄43号。
陈野没有任何犹豫,食指轻轻按下鼠标左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弹窗。提交成功。
他迅速关闭网页,清理了浏览记录,然后直接拔掉了主机的电源线。电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陈野站起身,把那张账号卡扔在桌子上,转身走出了这家没有监控的黑网吧。
走出那条散发着尿骚味和烧烤油烟味的窄巷,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有些发软,脚踩上去有些粘鞋底。他把挂在车把上的外卖头盔重新扣在头上,跨上那辆二手电瓶车,拧了一把油门驶入车流。
在这个庞大且复杂的城市机器里,绝大多数人都只看得到表面的运转逻辑,也就是所谓的报警抓人、欠债还钱。但陈野在警校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任何系统都有它的底层代码,只要找到那个代码的运行规则,就能用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让整个系统按照你的意愿去执行指令。
他刚才在黑网吧里使用的江城市政务投诉热线,就是这样一个极具强制性的系统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