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十块钱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算计成本的城市里,保持距离对两个底层人来说是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闷。陈野拉开那把掉漆的折叠椅坐下,按开桌子上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机箱里的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噪音。他连上手机热点,熟练地输入那串从平台技术员那里搞来的子账号密码。屏幕亮起,那些枯燥的后台数据再次占据了他的视线。
在手机上看还是不够直观。陈野把西瓦弄43号过去半年的所有订单数据全部导出,拉进一个空白的表格文件里。
他拿起桌上那包还剩两根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把成百上千条数据按照购买时间和重量进行排序。
这根本不是一堆废数据,这就是一份用数字写成的死亡倒计时。
陈野调出表格自带的图表功能,生成了一张折线图。
头一个月,订单非常规律。每隔三天买一次,每次一公斤左右的猪里脊或者普通排骨。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正常家庭的备餐习惯。
转折点出现在第二个月的中旬。
陈野盯着表格里的日期。十月十五日。那一天,西瓦弄43号下了一个跑腿单,买了两把大号的剔骨刀,还有三大包超大号的黑色加厚垃圾袋。
在那之后,肉类的购买记录停滞了整整十四天。
十四天不买肉,对于一个之前每三天就要消耗一公斤肉的住户来说,很不正常。除非这十四天里,屋子里有着极为充足的肉类来源替代品。
十四天后,也就是十月底,订单再次出现。这一次买的不再是里脊,而是带骨的老母鸡和羊下水,一次性买了足足三公斤。
陈野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大白话的节奏。他在警校的犯罪心理学上看过这种案例。凶手在处理完一具尸体后,往往会产生极度的心理扭曲和代偿性进食欲望,或者需要大量的动物血液和生肉来掩盖屋子里的某种难闻的味道。
他继续往下翻看数据。
第二次断层发生在十二月初。这次停滞了十天。恢复购买后,单次购买量飙升到了五公斤,并且订单备注里开始要求商家提供没有沥水的新鲜猪血。
第三次断层是两个月前。停滞了十五天。
而今天,是第四个周期的开始。一次性买了三十斤带骨猪排和新鲜猪血。
每一次购买量的激增,都伴随着一段长达十天到半个月的绝对空白期。
陈野拿过桌子上的圆珠笔,在废旧报纸的边缘写下三个数字。十四,十,十五。
这代表着三次漫长的断层,也就是三个消耗周期。
他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脑子里把今晚在院墙外面看到的情景重新放映了一遍。
歪脖子树下的那个半人高的大铁桶。上面覆盖着的厚厚草木灰。刺啦刺啦的沉重拖拽声。让人牙酸的咀嚼骨头的动静。
胡麻子在烤鱼摊上说过,那女人有个坐轮椅的爹,街坊们两年多都没见过了。
陈野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那个爹估计早就没了,甚至可能就是第一个试验品。
这女人根本不是在喂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斗狗。
三十斤带骨猪排,没有沥水的猪血。
重点在骨头和血上。
陈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如果她买这些生猪肉只是为了掩盖呢?
法医学里最基础的常识,把人的骨肉剔除,肉可以通过下水道或者其他方式处理掉,但坚硬的骨骼很难弄碎。如果把人骨和大量的猪骨头混杂在一起,放进铁桶里,加上草木灰和某种强酸或者高温进行处理,就算有味道散发出去,别人也只会以为她是在熬制猪骨或者处理废弃的动物内脏。
草木灰偏碱性,能够完美中和有机物腐败产生的酸性物质,同时它极强的吸附力能把血腥味和尸臭味压制到最低限度。
三次断层,意味着至少有三个人进了那个院子,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第一具尸体,可能是个意外,或者手法不够熟练,只停滞了十四天。
第二具,十天。手法明显更为娴熟,处理速度加快了。
第三具,十五天。也许那个人体型更大,处理起来更费时间和精力。
陈野看着屏幕上今天这单三十斤的记录,胃里一阵翻腾。今天这三十斤猪排,就是为了掩盖第四个人的骨头残渣。
西瓦弄那种城中村,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和捡破烂的流浪汉。少几个人,几个月内根本不会有家属报警。这就是那女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在院子里干活的原因。
陈野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铝合金窗户。外面的夜风吹进来,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的后背感到一丝凉意。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件事捅出去。
上一次处理402室的非法拘禁,他利用了对面那个脾气暴躁的退休老头,故意送错外卖引发争吵,把巡逻警察引了过去。那是个巧妙的借刀杀人。
但西瓦弄43号完全行不通。
那地方太偏僻了,周围几十米连个鬼影都没有,根本没有邻居可以利用。而且那个女人极度危险,院子里有能把骨头嚼碎的东西,不管是人是兽,正面起冲突绝对是个死局。
如果直接报警呢?
陈野摇了摇头。直接打110,警察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送外卖用后台数据算出来的?然后警察就会让他回去做笔录,一次又一次的传唤配合调查。他手里那一百多万的债务可不会等他。四指那帮催债的打手还盯着他呢。只要他跑单的时间被耽误,高利贷的利息就能把他活活逼死。
必须换一种方法。
一种不用自己露面,又能让警方不得不立刻出警,并且名正言顺搜查那个铁桶的方法。
陈野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一个隐藏的网页书签。那是江城市长热线和公安局的在线匿名文字举报平台。
他太清楚警方的出警规则了。普通的匿名电话,接警员会根据轻重缓急进行排期核实。只有涉及重大刑事案件,并且有明确物证或者图像指向的举报,才会触发辖区派出所的紧急响应机制。
他需要一份无懈可击的举报材料。
陈野新建了一个文档,双手在油腻的键盘上快速敲击。
这是一份完全剥离了外卖员视角的文字报告。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在西瓦弄附近捡破烂的流浪汉。
“我在垃圾填埋场翻东西,连续几个晚上闻到43号院子里有烧焦的臭味。今天我爬上墙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个大铁桶,里面有类似人的手骨。那女的还买了好多猪血往里倒。”
文字不能写得太多,多了显得太专业,不像一个没文化的流浪汉。
核心证据是照片。
陈野把手机连上电脑,把那张在墙角用碎玻璃反光拍下的照片倒了出来。照片虽然模糊,但经过简单的电脑锐化处理,那个带着暗红色污垢的大铁桶和表面的草木灰显得非常清晰。最关键的是,照片的一个角落里,隐隐约约拍到了一个散落在地上的黑色塑料袋,袋子口露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
陈野放大那截白色的物件。那绝对不是猪骨头,它的关节弧度完全符合人体指骨的生理特征。
这就足够了。
陈野把照片附在文字下面,通过一个多重代理的虚拟IP地址,直接发送到了市公安局的在线举报邮箱,并且同步抄送给了几个江城本地专做民生新闻的大V邮箱。
做完这一切,陈野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四十八小时。
按照规定,这种带有部分图像证据的恶性案件举报,警方最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进行初步现场核查。一旦他们进了那个院子,闻到那股味道,看到那个铁桶,剩下的查案过程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需要加一道掩护。
陈野拿起手机,打开了同城骑手群。群里这会儿静悄悄的,只有胡麻子发了一个拼夕夕砍一刀的链接。
陈野手指飞快地打字。
“兄弟们,西瓦弄43号那条路千万别走。我刚送单路过,那院子往外淌臭水,满地都是碎玻璃碴子,我的车胎都差点被扎了。听说里面住着个神经病,大半夜在院子里烧东西,味道冲得很。大家接单绕着点走啊。”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几个夜猫子骑手回复了。
“收到,谢陈哥提醒。”
“我就说那地方邪门,上次胡麻子不也说那女的半夜买生肉吗。大家注意安全。”
只要群里有这个共识,这两天路过西瓦弄的外卖员就会刻意留意43号院子。等警察去走访周边的时候,这些外卖员随口抱怨的臭味和烧东西的言论,就会成为最完美的旁证,把整个证据链彻底闭环。
陈野合上电脑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套逻辑他在警校的刑侦推演课上拿过满分。把所有的线索全部打乱,然后用最符合常理的方式重新编排,让身在局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他手里的棋子。
他躺倒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快要掉下来的墙皮。
连环碎尸案。那院子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他不关心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杀人,也不关心死的是谁。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在这场风暴里全身而退,最好还能再捞点悬赏金。
老王那个派出所的警长,上次给五千块奖金的时候就说过,以后提供线索还有奖励。
陈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跑多少单能把下个月的房租凑齐。
第二天早上,陈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才上午九点。
“谁啊?”陈野套上衣服,走到门边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林晚的声音,有些急促。
“陈野,你醒了吗?麻烦你开一下门。”
陈野拧开门把手。林晚站在外面,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怎么了?”陈野随口问。
“你昨天半夜在群里发的消息,我看到了。”林晚咬着嘴唇,“我刚才下楼买早饭,看到几辆警车开进了西瓦弄,直接奔着后半截去了。我听包子铺的老板说,43号那边出大事了,拉起了警戒线。”
陈野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茫然样子。
“是吗?估计是扰民被举报了吧。那地方平时就破事多。”
“不是扰民。”林晚看着陈野的眼睛,“我看到法医进去了,提着好几个那种银色的勘查箱。陈野,你昨晚到底看到了什么?”
陈野心里转了一下。他忘了林晚虽然是个兼职翻译,但心思很细腻。
他立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打了个哈欠。
“我能看到什么。就是外卖送晚了,怕被顾客给差评,路过那破院子闻到一股死老鼠的臭味,随口在群里提醒大家一句。干咱们这行的,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你要是害怕,这两天就别往那边走。”
说完,陈野直接转身进屋,拿起桌上的外卖头盔。
“行了,我得去跑早高峰了,晚了平台要扣钱的。”
他从林晚身边挤过去,大步走下楼梯。
走出楼道,早上的阳光刺得陈野眯起了眼睛。他跨上电瓶车,看着西瓦弄深处那隐约闪烁的红蓝警灯。
陈野知道这次不能再用走错门的借口,他必须换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收网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