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午夜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闷热。陈野跨上电瓶车，拧动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大棚菜市场在这个点正好是杀猪佬们最忙碌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臊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泔水味。
王记肉摊前昏黄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陈野停好车走过去，光着膀子的老板正把一大兜子带着血丝的排骨往黑色加厚塑料袋里塞。
“尾号0456的跑腿单。”陈野把手机屏幕在老板眼前晃了一下。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多了一丝打量，顺手把旁边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透明塑料袋也拎了起来。
“三十斤带骨猪排，一袋新鲜猪血，都没沥水。”老板把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推到案板边缘，压低了嗓门，“小伙子，这大半夜的往西瓦弄那边送这么多生肉，你自己长点心眼。那地方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
“知道了，谢了老板。”陈野随口应了一声，伸手拎起袋子。三十斤的分量压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还能感觉到猪血那种粘稠的流动感。他把东西塞进外卖箱，仔细把盖子扣严实，重新跨上电瓶车。
西瓦弄的后半截像是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越往里骑，周围的自建房就越破败，平整的水泥路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没有开灯，连个过路的人影都看不见。空气里除了废弃垃圾填埋场飘来的酸臭味，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陈野在距离43号院子还有五十米的地方捏住了刹车。他顺手关掉了电瓶车的车灯，任由车子凭着惯性往前滑行了一段，然后稳稳地停在一段倒塌了半截的红砖墙后面。
前面的路口拐角就是西瓦弄43号。
这是一栋典型的老式平房，院墙是用红砖和碎玻璃碴子砌起来的，大门是一扇长满铁锈的铁皮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干伸出了墙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干上绑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干瘪毛巾，随着风一荡一荡的，看着有些膈应人。
陈野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从外卖箱里把那两大袋子生肉和猪血提了出来。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一步步靠近那扇生锈的铁门。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而是严格按照订单备注的要求，弯腰把塑料袋稳稳地放在了青石板门槛上。
放好之后，他直起身子。按照正常跑腿骑手的操作流程，现在应该在手机上点下确认送达，然后掉头离开。
但陈野没有这么做。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体一侧，直接躲进了铁门右侧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阴影死角里。他在警校侦查课上学过如何利用环境隐藏身形，这个位置恰好能避开院内可能的视线，又能清楚地观察到大门的动静。
他在等。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夜风吹过歪脖子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大约过了三十秒，铁门后面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是金属门闩被慢慢拉开的动静。
陈野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铁门的门缝。
门被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院子里的灯光顺着门缝漏了出来，在泥地上打出一条亮线。
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装排骨的黑色塑料袋，用力往里一扯。紧接着是那袋猪血，也被这只手迅速拖了进去。
整个拿东西的过程很快。但陈野没有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只手上。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盯住了院墙上方插着的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玻璃。玻璃的切面恰好形成了一个粗糙的反射镜，倒映着院子里的景象。
他看到屋里的灯光在极不规律地晃动。那种晃动不是因为电压不稳，而是有一个体型庞大的物体在灯源前面不断地移动，挡住了光线。
伴随着灯光的晃动，院子里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刺啦，刺啦。
那是某种极为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拽的声音，每一次移动都显得非常费力。
紧接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咀嚼声顺着夜风飘进了陈野的耳朵。
嘎巴，嘎巴。
那绝对不是人类正常吃东西的声音。连带着骨头一起咬碎，这种咬合力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生理结构。
陈野的目光顺着玻璃的反光继续往下移动，最后定格在院子西南角的一个物体上。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大铁桶，看着像是工地上装废弃材料用的那种。
借着屋里漏出来的微弱光线，陈野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那个角落的立体画面。铁桶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污垢，有几滴粘稠的深色液体顺着桶壁往下淌，还没有完全干透。更让陈野在意的是铁桶的表面。上面厚厚地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新鲜的草木灰。
在警校的现场勘查案例里，草木灰经常被用来处理掩盖血腥味和有机物腐败的臭味，因为它具有极强的吸附性。
一个独居的女人，半夜买三十斤带骨猪排和新鲜猪血。院子里有重物拖拽的声音，嚼碎骨头的动静。角落里还有一个沾着深色液体、用草木灰掩盖气味的大铁桶。
这些零碎的元素拼凑在一起，在陈野的大脑里迅速组合。
如果她买的那些生肉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呢？如果那铁桶里装的残渣，根本就不是什么猪骨头呢？
陈野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部屏幕碎角的旧手机。他将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熟练地关闭了相机闪光灯和快门声音。他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墙头那块碎玻璃的反光面，找准角度按下了拍摄键。
一张稍微有些模糊但在经过后期处理后能看清铁桶轮廓的照片，安安静静地保存在了相册里。
做完这一切，陈野没有任何停留。他顺着墙根原路退回到了电瓶车旁。他没有急着拧钥匙，而是推着电瓶车往前走了快一百米，直到转过一个弯，彻底脱离了43号院子的视线范围，才启动了车子。
陈野一口气把车骑到了西瓦弄外面的一条主干道上。路边有一盏发黄的路灯。
他把车停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没有去点那个确认送达的按钮，而是打开了外卖平台的骑手后台系统。
普通的骑手端只能看到自己接到的订单，但陈野的账号不一样。他之前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通过帮平台区域技术维护员跑腿送烟修电脑，弄到了一个可以查询片区历史订单数据的子账号。这个账号原本是客服用来处理商家和客户纠纷的，可以看到任何一个地址过去六个月的派单记录。
在这个庞大的城市系统里，没人觉得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会去查这些枯燥的数据。
陈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西瓦弄43号。
系统转圈加载了几秒钟，随后跳出来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
陈野咬着烟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在一排排数据上扫过。
全部都是深夜单，全部都是跑腿大厅的生肉订单。
他调出系统自带的简易统计表格，将过去六个月的生肉重量按时间线做了一个排列。
看着那条起伏不定的消耗曲线，陈野吐出一口青烟。
第一个月，每次的订单量大概在一公斤左右，频率很稳定。
第二个月，订单量涨到了三公斤，频率也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次。
第三个月，中间停顿了整整半个月没有下单。但到了月底，突然下了一个十公斤的大单。
到了第五个月，订单量开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暴涨暴跌。有时候连续几天买十几公斤，有时候又连续两周悄无声息。
一直到今天，一单就是三十斤。
陈野把手机屏幕按灭，四周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生肉消耗量的剧烈波动，说明这个院子里的“东西”胃口在不断变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消耗肉类的主体数量在发生改变。
那个长达半个月的停顿期是最致命的线索。那半个月里，那个女人不需要去菜市场买猪肉，是因为她有了别的“肉”可以消耗。等到那些肉被吃完，连骨头都被扔进了那个盖着草木灰的铁桶里处理掉之后，她才不得不再次开始大量购买市面上的生肉。
陈野脑子里浮现出胡麻子在烤鱼摊上说过的话。
胡麻子说刚来的时候还带着个坐轮椅的老爹，街坊们两年多都没见过那个老头了。
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吃得下这么多生肉，能吃下这些东西的，早就不能称之为正常人了。
陈野重新点亮屏幕，看着那条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陡峭的数据曲线。这根本不是什么喂养大型犬的记录，这就是一张用鲜血画出来的死亡进食图。那个盖着草木灰的铁桶里，藏着的失踪人口绝对不止一个。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个外卖员的手机屏幕上。
陈野把那部屏幕裂了个角的旧手机揣回裤兜，一脚踩下电瓶车的启动踏板。发黄的路灯把他和车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一路把油门拧到底，夜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带着江城特有的潮湿闷热。
他一口气把车骑回了自己租住的那栋破楼下。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几个月，物业根本不管。陈野借着手机的微光往上爬。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到302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晚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刚下班？”林晚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估计是熬夜翻译稿子累的。
“嗯。”陈野随口应声，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钥匙。
“那个，上次的泡面钱还没给你。”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往前递了递。
陈野没接，直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不用了，我不差这几块钱。”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林晚坚持把那张钱塞到陈野的手里，“我今天刚交了翻译稿，平台把钱结给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