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审判的光幕在九天之上缓缓消散，天衍真人万年来所有罪孽被铭刻在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修士眼中。全大陆都看到了天玄从背后捅穿凌渊心脏的那只手，看到了三十多位应劫之人被按在献祭坛上抽干天罚本源的惨状，看到了那些残魂被钉入星辉屏障承受万年天雷酷刑却无法消散的哀嚎。星图塔残破的玄冰王座前，天衍真人低着头，白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城墙上的天机阁弟子已全部放下了武器，他们的信仰在天道审判面前碎得比星辉屏障更彻底。
然后天衍真人笑了。笑声从低到高，从喉咙深处一路攀升至近乎癫狂，那张万年枯井般的面容在笑声中扭曲，五官在星辉与血光交织下显得狰狞可怖。他抬起头，双眼中的星辉已被暗红色的献祭血光取代。他不在乎。一万年来他从未在乎过任何人的评价——凌渊说他是叛徒，星微子说他是弑师者，苏梦枕九世轮回都在骂他是畜生。但那又怎样？他活了万年，他们全死了。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更有资格定义什么是真相。
“天道不公，我便逆天！我能杀凌渊，就能杀你！”他的声音如万鬼齐哭，响彻整座天机城。
他撕开了星纹白袍。不是要投降，是要将万年来维持的“天道守护者”伪装彻底撕碎。他的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献祭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对应着一个被他亲手献祭的应劫之人。符文如活物般在他皮肤下蠕动，每一次蠕动都释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怨魂之力。万年来他以怨魂大阵困住三十多位应劫之人的残魂，以伪天道法器窃取天道规则，以献祭禁制扭曲天劫循环。现在怨魂大阵被破、伪天道法器被碎、献祭禁制被凌云反向侵蚀，但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将怨魂大阵残余的所有怨魂之力全部吸入体内，以自身为容器承载万年来所有被献祭者的怨念与天罚本源，以永生体系彻底崩溃为代价，将修为强行推入炼虚期。
他撕下了胸膛上最大的那道暗红符文——那是万年前天玄背叛凌渊时亲手刻下的第一道献祭禁制母版。符文撕裂的瞬间，怨魂大阵残余的所有怨魂之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体内。星图塔至高层残存的星辉屏障碎片、玄冰王座上碎裂的万载玄冰、十二座尖塔坠落时残留的星核碎片——所有蕴含星辉与怨魂的残骸在同一瞬间被他吸入体内。他的气息开始暴涨，从化神后期一路冲破化神巅峰，直入炼虚初期。
但他的身体也开始异化。他不是天罚之体——天罚之体能承载天道规则是因为应劫之人本就是天道选中的器皿。天衍只是窃取了天罚本源，他的肉身没有经过天劫淬炼，没有九圈星环作为缓冲，没有天道碎片作为规则中枢。强行吞噬怨魂之力等于将三十多份天罚本源同时塞进一个早已腐朽的容器。皮肤下的暗红符文开始疯狂扩散，从胸膛蔓延至脖颈、手臂、面颊，每一道符文都在吞噬他的血肉。右臂在怨魂之力灌注下膨胀变形，骨骼在皮肉下拉长扭曲，五指异化成五根由纯粹怨魂能量凝聚而成的暗红触须。后背上鼓起数个巨大的肉瘤，肉瘤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是被他亲手献祭的应劫之人的面孔，它们的残魂在怨魂之力中被强行唤醒，却又无法挣脱天衍的肉身束缚，只能在肉瘤中无声地哀嚎、挣扎、撕咬。白发在异化中根根脱落，露出底下布满暗红符文的光秃头皮。七窍中同时涌出暗红色的怨魂血光，血光中夹杂着无数极细的金色电弧，那是他万年窃取的天罚本源在肉身崩溃前最后的反噬。
他已不再是人类。他变成了一团由怨魂和天罚本源强行维持的怪物。唯一还能辨认的只有那张脸——额头那道万年前凌渊留下的灼痕在异化中反而更加清晰，像是被怨魂之力刻意保留下来作为讽刺的标记。
怪物仰天咆哮。声浪化作实质般的暗红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天机城残存的城墙全部震塌。星图塔在冲击波中拦腰折断，至高层玄冰王座从半空坠落，砸在东城区废墟中炸开一团冰冷的白雾。正在城墙废墟中收拢降军的影阁执事和体修分会前锋部队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全部耳鼻溢血。
鬼算子将手中那片星辉屏障碎片横在身前，强行抵消化神级冲击，同时厉声下令撤出城墙废墟，全部退到登天梯外围。
那团怪物从星图塔废墟中升起，七张面孔同时开口。每一张面孔都是一个被他亲手献祭的应劫之人的面容，扭曲而痛苦，七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如万鬼齐哭。从它体内延伸出数十道暗红触须，如巨大的血色蛛网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每一根触须都裹挟着足以撕裂化神期修士护体灵力的怨魂之力。触须末端分化出极细的血色丝线，与当年红裙女修的血色丝线同出一源但更古老、更恶毒——那是天衍在天魔教献祭阵法基础上自行改良的怨魂触手，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被献祭者的残魂，被丝线缠住等于同时承受三十多份怨魂的撕扯。
天衍真人从半空坠落在星图塔废墟的碎石堆中时，化神初期的修为已摇摇欲坠。他那具异化的躯体在怨魂被全部净化后急剧萎缩，白发大把脱落，皮肤干枯起皱贴在颧骨上，眼眶深陷如两窟漆黑的墓穴。右臂异化的暗红触须已全部断裂，断口处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血光，每一滴血光落地便灼烧出一个小坑，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暗红符文从脖颈蔓延至面颊，如无数条蜈蚣在皮肉下蠕动。他挣扎着从碎石中撑起上半身，抬头看向登天梯顶端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那双曾经流转星辉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不甘、愤怒，和一丝他至死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没有我守护，这个世界早就在大劫中毁灭了！”天衍真人的声音不再是万鬼齐哭的咆哮，而是沙哑而尖锐的嘶吼，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兽在亮出最后的獠牙，“我背叛凌渊，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有什么错！他要把天道碎片全部献祭给天道归墟，要用自己的命去补那道虚无裂缝——他想死，我不想！我天赋比他高，我比他更懂天机术数，凭什么天道选他不选我？凭什么他是应劫之人而我只是守护者之一？我只是想活下来，这有什么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