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大势已去。炼虚对化神，怨魂加身对星环残破，活了万年的老怪物对一个刚突破化神不到一炷香的年轻人。差距大到连天劫都沉默了——化神天劫在凌云施展天道审判时已被全部灌入天道碎片，此刻天机城上空再无金紫色的雷云翻涌，只有暗红色的怨魂血光如污泥般铺满整片天幕。
凌云却闭上了眼睛。
他将松木拐杖插在登天梯顶端碎裂的星辉台阶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完全放弃了防御。这个动作让鬼算子指间的星辉碎片停止了翻转——他从未见过凌云在战斗中闭上眼睛。洛清寒按在冰莲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见过凌云无数次濒死搏命，但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不是绝望，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深的平静，像是终于理解了某道困扰了他许久的难题。
他想起了凌渊遗骸前地面上那行字：“吾等之败，非败于天，败于人心。”在万劫谷第一次看到这行字时，他以为凌渊只是在感慨天玄的背叛。后来握着铁棠的令牌，他理解了这句话的另一半——人心会背叛，也会守护，败于背叛，但也可以赢于忠诚。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凌渊在陨落前以最后白雷刻下这行字时真正的全部含义：人心不只包括背叛者天玄，不只包括守护者铁棠和苏梦枕，还包括那些被天玄欺骗、被天机阁操纵、被伪天道裹挟的普通人。他们也是“人心”的一部分。天衍之所以能活万年，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绑架了三十多位应劫之人的残魂，用怨魂大阵绑架了天机城所有弟子的信仰，用伪天道法器绑架了正道联盟的正义感。他把所有人——敌人、盟友、无辜者——都卷进了这场持续万年的骗局中。而天道归墟的真正力量不是毁灭，是净化。不是用天雷将罪人连同被绑架的无辜者一起轰杀，而是将被罪孽扭曲的规则拨回正轨。
他睁开眼，金蓝交织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暗红怨魂血光，没有丝毫杀意，只有一种超越了愤怒与悲伤的平静。元婴周围的九圈星环逐一亮起，但这一次不是某一道符文亮起，而是第五圈星环中那道沉默了整场决战的符文——天道归墟——第一次开始旋转。它在星环中安静地旋转，旋转的速度很慢，却带动了整座天机城上空所有游离的雷霆之力。鬼算子感应到那股气息的变化，洛清寒感应到了，在云海边缘传令的秦无涯和陈天德也感应到了。整片战场上的所有修士同时抬起头，望向登天梯顶端那道拄着拐杖的身影。
凌云将松木拐杖从星辉台阶中拔出，双手握住杖身，周身金紫色的天罚本源如潮水般涌入拐杖，又从拐杖涌入天道碎片。他在燃烧全部修为——不是燃烧天罚本源来换取短暂的战力爆发，而是以全部修为为引，以天道碎片为核心，以凌渊打入他眉心的白雷印记为规则中枢，正式施展天罚第五式——天道归墟。化神初期的修为开始跌落，元婴巅峰、元婴后期、元婴中期——每一次跌落，天道碎片中的混沌金光就更亮一分，登天梯顶端的天幕在金光照耀下开始变淡，暗红色的怨魂血光在混沌金光的侵蚀下从边缘开始逐层消融。
天衍真人化身的怨灵怪物发出七道重叠的怒吼，数十道暗红触须同时朝凌云刺来。但触须在触及天道归墟的金色光芒边缘时便开始自行崩解——不是被轰碎，不是被斩断，而是被净化。触须中缠绕的怨魂碎片在金光中褪去了暗红色的血光，露出底下极淡的金色残魂本相。它们不再痛苦扭曲，不再哀嚎挣扎。在天道归墟的金光照耀下，这些残魂第一次感受到了万年来从未感受过的平静。
凌云的目标从来不是天衍真人本人。他的目标是天衍真人体内那些被献祭万年、痛苦扭曲的怨魂。天道归墟以他全部修为为代价，以天道规则本身为媒介，将三十多位应劫之人的残魂从怨魂集合体中逐一剥离、净化、释放。每一道残魂脱离天衍身体时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化作纯金色的光点冲天而起，消散在云海深处。为首最年轻的那位书生意气的应劫之人，他在万劫谷中被凌云破除禁制后便恢复了神智，此刻在脱离天衍身体前对凌云抱了抱拳，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多谢。”然后化作金色流星消散。
天衍真人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七张面孔上的表情从狰狞变为惊恐，从惊恐变为绝望。他疯狂挥舞触须试图阻止怨魂的消散，试图将那些正在升天的金色光点重新抓回来塞回体内。但触须穿过金色光点如同穿过幻影——那些残魂已经被天道归墟纳入了天道规则的循环之中，不再是怨魂，而是恢复了应劫之人本相的纯净残魂。它们不再受天衍控制，不再被献祭禁制束缚。它们在回归天道本源的途中，终于获得了迟来万年的解脱。
“不——！这些怨魂是我的！是我的！”天衍真人七张面孔同时发出不甘的怒吼。然而怨魂集合体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崩解，失去了怨魂支撑，炼虚境界如沙塔般崩塌，从炼虚初期跌落到化神大圆满，从化神大圆满跌落到化神后期，又从化神后期跌落至化神中期。他那具异化的躯体在怨魂大量流失后开始急剧萎缩，右臂异化的暗红触须寸寸断裂脱落，后背上那些肉瘤在怨魂脱离后干瘪下去，七张扭曲的面孔逐一消散，最后只剩本体那张布满暗红符文的脸还在怨魂血光中扭曲变形。那张脸从年轻如少年迅速老化，皮肤干枯起皱，眼眶深陷，白发大把脱落。他活了万年，失去了永生体系的支撑，岁月在数息之间便追上了他。
云端之上，无数金色光点缓缓升空，与天际那道沉默了万年的虚无裂缝遥相呼应。三十多道残魂全部净化完毕。凌云拄着松木拐杖站在登天梯顶端，修为已跌落至元婴初期，周身金紫色的天罚本源几乎燃烧殆尽，嘴角溢出的血顺着拐杖滴落在星辉台阶上。但他没有倒下。因为天道归墟还没有完成——天衍真人还活着，虽然已经跌落到化神初期，虽然永生体系已经彻底崩溃，虽然那具异化的躯体已千疮百孔，但他还活着。而天道归墟的最终目标从来不是净化怨魂，是净化罪孽最深的那个人。凌云抬起头看向星图塔废墟上空那个正在迅速衰老的身影，举起松木拐杖，最后一次催动了天道碎片。
